第334章 畢竟是自家人(1 / 1)
宣寧侯府。
炭火燒得噼啪作響,卻驅不散顧禮眉宇間深重的病氣和憂色。
他裹著厚厚的裘皮斜倚在炕上,壓抑的咳嗽聲不時從胸腔裡悶悶地傳出,蠟黃的臉上因激動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母親!”他聲音中帶著懇求,“老六他……他再不成器,也是父親的骨血,是我的弟弟!這次在九江……雖是莽撞,但那張永年勾結白蓮教,證據確鑿,老六也算……也算誤打誤撞,為國除害了啊!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被問罪,被……那可是擅殺上官的死罪啊!”
他對面的主母胡氏端坐著,手裡捧著一盞熱氣氤氳的參茶。
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有眼底深處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和冷厲。
她輕輕吹開茶沫,嘆了口氣,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疲憊和無奈:“禮哥兒,你的心,為娘豈能不知?只是……唉,不是為娘不肯救,是實在無能為力啊。”
她放下茶盞,目光落在跳躍的炭火上,語氣沉重:“懷哥兒這次,闖的禍太大了。眾目睽睽之下,斬殺衛所正印千戶,這是什麼性質?這與上次在松江府情急之下殺那作亂之人,完全不同!這是藐視國法,踐踏軍規!多少雙眼睛盯著?多少人參奏的摺子怕是已經堆滿了通政司的案頭!”
她抬起眼看向顧禮,眼神裡帶著“痛心疾首”:“他在南京就惹下不少是非,如今又……還牽扯進公主、駙馬的恩怨裡……這潭水太深了!我們宣寧侯府如今是什麼光景?你爹去了,你身子又這樣……我們拿什麼去保他?一個不好,就是引火燒身,整個侯府都要被他拖累!”
“可是母親……”顧禮急得又要咳嗽。
胡氏抬手止住他,臉上露出一絲“掙扎”和“決然”:“罷了罷了!你也照顧好自己的身子骨,我...唉!他終究是顧家的子孫,我這個做母親的,總不能真看著他去死。”
她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緩緩道:“我……我去求一求英國公夫人。她與我是舊識,手帕交的情分還在。請她在英國公面前美言幾句,或許……能有一線生機。”
顧禮聞言,渾濁的眼睛裡終於亮起一絲微光,掙扎著想下炕行禮:“多謝母親!兒子代六弟……”
“快躺著!”胡氏連忙按住他,臉上堆起慈愛,“你好生將養身子,便是對為娘最大的孝順了。這事……我盡力而為。”
又寬慰了顧禮幾句,看著他服了藥睡下,胡氏才帶著貼身婢女離開了暖閣。
胡氏回到自己的院落,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那個心腹的老婢。
那老婢一邊替胡氏卸下釵環,一邊低聲問道:“夫人,您真要去求英國公夫人?那六爺他……”
胡氏對著銅鏡,看著鏡中自己依舊姣好卻刻滿算計的臉,嘴角緩緩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自然是真的。”
她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無波:“我既然答應了禮哥兒,自然會去求。”
老婢不解:“可您不是一向……”
胡氏透過銅鏡,瞥了老婢一眼,那眼神讓老婢瞬間噤聲。
“若是死罪難逃,”胡氏的聲音輕飄飄的,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冷漠,“我求與不求,結果都一樣,他必死無疑,誰也救不了。既如此,我何必枉做小人,落個刻薄庶子的名聲?還不如去求個情。”
她拿起一支赤金點翠鳳簪,在指尖把玩,繼續道:“若他命不該絕,尚有一線生機……那我這番‘奔走求救’,這‘慈母之心’,豈不是正好落在所有人眼裡?這保全家族、憐惜庶子的賢名,不就順理成章地落到我頭上了?”
她放下簪子,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笑:“現在落井下石,才是蠢貨所為。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我這‘炭’送不送得到兩說,但這‘送炭’的樣子,必須做得十足十。”
老婢恍然大悟,欽佩道:“夫人深謀遠慮。”
胡氏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任由老婢為她按摩太陽穴,臉上再無一絲表情。
再說另一邊。
顧懷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手腳上的鐐銬已經除去,但長期禁錮帶來的僵硬感尚未完全消退。
詔獄的日子暗無天日,不知過去了多久。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只有送飯時獄卒那麻木的臉,和偶爾從高窗透入的、變換角度的光線,提醒著他晝夜更替。
顧懷的思緒飄忽著,從剛穿越而來時在棺材裡的絕望掙扎,到南京衛所的明槍暗箭,再到九江的生死搏殺……一幕幕,光怪陸離,恍如隔世。
大半年的時光,比他上輩子二十多年加起來還要驚心動魄。
他從一個險些被活埋的“死人”,變成了手上沾滿鮮血、深陷朝堂漩渦的衛所鎮撫。
這其間的跌宕起伏,生死一線,此刻回想起來,竟有種不真實的虛幻感。
顧懷曾以為掌握了力量,就能掌控命運,卻在更大的權勢面前,依舊如同螻蟻。
靈丘公主、駙馬、宮中的陛下、朝中的大佬……他就像一顆棋子,被無形的手撥弄著。
就在顧懷以為此番難以脫身,甚至做好了最壞打算時,轉機卻以一種他意想不到的方式到來了。
沒有審訊,沒有判決。
某一天,牢門突然被開啟,獄卒面無表情地告訴他,可以走了。
理由是——經查,原九江衛千戶張永年勾結白蓮教,證據確鑿,其麾下勢力為掩蓋罪行,多次刺殺朝廷命官顧懷。
顧懷當眾格殺張永年,雖程式有虧,然事出有因,情有可原。念及其查辦白蓮教有功,功過相抵,不予追究。
冠冕堂皇。
顧懷心裡冷笑。張永年固然該死,白蓮教也確有其事,但這絕不是他能夠全身而退的真正原因。
這背後,是各方勢力博弈、妥協的結果。
他走出了北鎮撫司那陰森的大門,重新呼吸到北京城乾燥寒冷的空氣,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