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北鎮撫司(1 / 1)
府邸依舊,朱門高牆。
只是在顧懷眼中,少了昔日的壓抑,多了幾分物是人非的疏離。
明明才離家半年之短。
大哥顧禮強撐著病體,為他設了簡單的家宴接風。
席間,胡氏果然是一副欣慰又帶著幾分後怕的慈母模樣,拉著他的手說了許多“回來就好”、“往後可要謹慎”的場面話。
這般情真意切,若非顧懷早已洞悉其本質,幾乎要被這演技感動。
顧懷配合著,扮演著心懷感激的庶子。
團圓飯吃得看似和睦,實則各懷心思。
席間,顧禮咳嗽著問:“六弟妹……不寒她,還在南京?”
顧懷點頭:“是,那邊還有些瑣事需要處理,暫且未歸。”
顧禮嘆了口氣,又道:“你此次歸來,有何打算?是回南京衛所,還是……留在京城?”
顧懷心中一動,看向顧禮:“大哥,我……還能回南京?”
他親手殺了張永年,鬧出那麼大風波,又早得罪了南京兵部尚書。南鎮撫司恐怕早已視他為麻煩,回去還能有立足之地?
顧禮蠟黃的臉上露出一絲微妙的神色:“按理說,是不太好回去。但……九江白蓮教一案,目前看你畢竟是首功。運作一番,回去做個副千戶,掌管一方實務,也並非不可能。畢竟,南京那邊,也需要人去穩定局面。”
顧懷沉默了。
副千戶?聽起來是降職,但他總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他當眾格殺一個正千戶,即便對方罪證確鑿,這行為也太過駭人聽聞,足以讓所有上官對他心生忌憚。
如此輕易地讓他回去,只是降了半級?
“大哥,”他放下筷子,目光直視顧禮,“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別瞞我。我知道,張永年的罪證和那點剿匪的功勞,抵不了我當眾殺人的罪過。”
顧禮與他對視片刻,終是抵不過他那執拗的目光,沉重地嘆了口氣,揮退了左右侍候的僕婢。
暖閣裡只剩下兄弟二人,炭火噼啪聲格外清晰。
顧禮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是……靈丘公主。”
顧懷心猛地一沉。
“公主她……”顧禮的臉上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複雜表情,“向陛下獻上了揚州鹽稅的三分之一……作為……作為替你贖罪的‘罰鍰’,也是……對駙馬手下人參與刺殺的……‘謝罪’。”
顧懷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天靈蓋,整個人都僵住了。
揚州鹽稅的三分之一!
那是何等龐大的一筆財富!足以讓任何一位皇子親王眼紅髮狂!她竟然……竟然就這麼拿了出來,只是為了保他一個無足輕重的衛所鎮撫?!
顧懷張了張嘴,喉嚨卻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胸腔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窒息感洶湧而來。
顧懷想起那個黑衣女子的話——“你和公主走得太近了”。
原來,這“近”的代價,如此沉重—沉重到讓他感到恐懼。
“公主說了,”顧禮的聲音將他從震驚中拉回,“駙馬那邊,她自會約束。此事……到此為止。”
到此為止?用三分之一的揚州鹽稅,換來一個“到此為止”?
顧懷緩緩靠回椅背,只覺得渾身發冷。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沉靜的決然。
“大哥,”他聲音有些沙啞,“我……留在京城吧。南京,不回去了。”
他怕了。
不是怕南京的明槍暗箭,不是怕衛所的傾軋腐敗。
顧懷是怕再和那位手段通天、心思難測的靈丘公主有任何牽扯。這份“恩情”太重,他背不起,也不敢背。
更何況,南京那裡,還有一位心思比他更深沉、手段比他更狠絕的女人。
遠離她們,留在北京這看似更復雜的漩渦裡,或許……反而更安全一些。
顧禮看著他,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最終只是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沒有再勸。
次日,第一次踏入北鎮撫司那陰森威嚴的大門,顧懷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顧懷身上的飛魚服漿洗得筆挺,腰間的佩刀雖非雷切,卻也寒光凜冽。
他的臉色依舊帶著幾分蒼白,但那雙眼睛,卻再也看不到昔日紈絝的浮躁與茫然。
報道、交割文書、拜見上官……一系列流程走下來,不卑不亢,沉穩幹練,讓幾位原本對他這“惹禍精”有所耳聞的上官,也稍稍改觀了些印象。
從北鎮撫司衙門出來,已是午後。
秋日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青石板上,帶著一絲暖意。
顧懷沒有立刻回府,而是尋了一處書店借了筆墨,他略一沉吟,便開始寫信。
信是寫給還在南京的姜不寒的。
筆尖在紙上流淌,他的字跡算不上頂好,卻自有一股沉靜力道。
“不寒吾妻見字如晤:”
“京中諸事已暫平,吾蒙聖恩寬宥,已授北鎮撫司副千戶職,暫且安頓。侯府之內,大哥病體稍有起色,母親……亦算安好。”
他筆尖頓了頓,關於胡氏,他實在不願多費筆墨。
“金陵距京千里之遙,你與諾兒獨在異鄉,吾心實難安。京城雖非淨土,然終究是顧家根基所在,亦有為夫看顧。且諾兒漸長,京中教養,終勝於外。”
“茲事已了,風波暫息。盼接此書後,儘早打點行裝,攜諾兒北歸。路途遙遠,務必珍重,可多帶可靠人手護衛。”
“一切事宜,可與靈丘公主商議,扶雲社亦可賣於她。”
“勿念。夫,懷之手書。萬曆四十四年秋月。”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吹乾墨跡,仔細封好。
這封信,與其說是家書,不如說是一道通知。
顧懷知道姜不寒自有主張,但他必須表明自己的態度——該回來了。無論前路如何,有些責任和事情還是需要共同面對。
原本的顧懷寄出信後便打算去相熟的酒樓一坐。
可他剛走到酒樓門口,還沒等踏進去,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熟悉的帶著幾分輕浮和誇張的笑鬧聲。
“哈哈哈!吳兄,你這就不懂了吧?聽說‘怡紅樓’新來的清倌人,那琵琶彈得,嘖嘖,真是‘大珠小珠落玉盤’啊!比之前那個什麼花魁強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