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瘋子演戲,全靠演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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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廊陰影裡的那次對視極為短暫。

林楓能感受到葉清秋目光中的複雜——那是一種看著一條剛咬完人、滿嘴是血的瘋狗,卻不得不牽著它去守門的無奈。

“別死了。”

那聲音極低,在寒風中顯得支離破碎,透著幾分緊繃。

“葉家能不能翻盤,全看接下來的提煉。你若撐不住,我們的交易……也就作廢了。”

這是警告,也是她在這個冷酷世道里所能給出的、最笨拙的鼓勵。

林楓沒有回頭,只是抬手用髒兮兮的袖口胡亂抹了一把臉,藉著這動作,咧嘴露出了屬於“葉小凡”的憨傻笑容,眼底卻透著股漠然。

“嘿嘿,大小姐放心,俺這條命硬得很,閻王爺嫌俺太吵!”

“鐺——!”

清越的銅鑼聲驟然炸響,切斷了所有的私語。

下半場比試,開始。

隨著賀、李兩家退場,原本擁擠的廣場顯得空曠了許多。

剩下的那些小家族子弟,在葉家這種龐然大物面前,就像是暴風雨中的鵪鶉,縮手縮腳。

林楓慢吞吞地挪回屬於自己的角落。

旁邊的葉家精英弟子們早已動作嫻熟地引火開爐。

赤紅的火光映照著他們緊繃的臉龐,鐵錘起落間,那種極富韻律的“叮噹”聲,如同緊湊的鼓點,展示著大族底蘊。

而林楓,選擇了做一個“噪音製造者”。

“嘿!哈!”

他嘴裡發出只有做苦力時才會有的號子聲,動作笨拙得像是在跟個早已鏽跡斑斑的風箱。

呼哧——呼哧——

火焰在他毫無章法的拉扯下,忽大忽小,像是個得了哮喘的病人。

然而,在這看似滑稽的表象之下,林楓的感知卻如觸手般探入了爐火深處。

掌心處,吞噬祖符那古老的漩渦正在悄然運轉。

在那高達千度的烈焰核心,堅硬的礦石正在熔化。

對於普通煉器師而言,剔除那些深嵌在銅精內部的頑固雜質,需要精妙的靈力控制和無數次捶打。

但在林楓眼裡,那不僅是雜質,那是“食物”。

吸。

心念微動,一股極其隱晦的吸力透過爐壁,精準地咬住了那一絲絲灰黑色的雜質。

沒有捶打的震動,只有無聲的消融。

那些足以讓煉器師頭疼的斑駁黑點,就像是遇到熱水的積雪,瞬間被祖符吞噬、分解,化作純淨的能量反哺回林楓枯竭的經脈。

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像是在一邊打鐵,一邊吃大補丸。

“差不多了。”林楓心中暗道。

他精準地控制著吞噬的力度,既不能把礦石吸廢了,也不能太過驚世駭俗。

他需要把這塊銅,卡在一個“勉強算是天才,但又充滿了土味”的臨界點上。

半個時辰後,爐火漸熄。

一位煉器宗長老走下高臺,手中拿著特製的驗靈尺,開始逐一檢驗。

“雜質過多,下品。”

“火候太猛,內部脆裂,廢品。”

冷冰冰的判詞讓場下的氣氛愈發凝重。

直到他走到葉家區域,臉色才稍緩。

“葉天,提煉赤銅三斤,純度七成,上品!”

“葉海,提煉赤銅二斤八兩,純度六成半,上品!”

人群中響起一陣低低的驚歎。

葉家雖然沒落,但這種實打實的基本功,確實不是小門小戶能比的。

最後,長老的腳步停在了那個最偏僻、最髒亂的角落。

他低頭看著正毫無形象地趴在地上、張著大嘴喘粗氣的少年,眼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這哪裡是煉器,簡直是在打架。

然而,當他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案臺上那塊只有拳頭大小的赤銅時,那原本準備好的刻薄評價,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裡。

那是……赤銅?

雖然個頭小了點,但這塊銅表面光潔如鏡,赤紅內斂,在陽光下竟反射出一種油潤的光澤,肉眼幾乎看不到任何雜質黑點。

長老不可置信地拿起那塊銅,靈力探入其中。

嗡。驗靈尺微微一顫,光芒大盛。

他猛地抬頭,神色古怪地盯著那個還在傻笑撓頭的少年,彷彿在看一個怪物。

“葉小凡,提煉赤銅一斤,純度……七成半,上品!”

全場瞬間死寂。

四周靜得落針可聞。

幾百雙眼睛像是見了鬼一樣,死死釘在林楓身上。

純度比葉家大弟子葉天還要高半成?!

“這……這也行?”有人打破了沉默。

“這傻小子不是隻會用蠻力嗎?剛才那風箱拉得,我都怕爐子炸了!”

“你懂個屁!”一個自詡行家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幾分恍然大悟:“這叫一力降十會!也就是咱們俗話說的——傻人有傻勁!”

“你看他剛才那架勢,每一錘都像是跟殺父仇人拼命似的,雖然動作難看,但力道透得深啊!這種笨辦法雖然費時費力,但也最實在,硬是把雜質給‘砸’出來了!”

“原來如此……這倒也是個路子,就是太廢人了。”

原本的鄙夷和嘲笑,在這看似合理的歪理中,竟然漸漸變了味,化作了一種帶著優越感的認同。

在這片大陸,只要你能出活兒,哪怕是傻子,也能贏得幾分尊重。

林楓聽著周圍那些自以為是的分析,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憨厚惶恐的笑容,甚至配合地縮了縮脖子,彷彿被眾人的注視嚇壞了。

但他垂下的眼簾深處,卻劃過一抹滿意的精光。

這就對了。

一個有點蠻力、運氣不錯的“老實人”,總比一個深藏不露的“天才”更能讓人放鬆警惕。

尤其是……對於高臺上那位疑心病極重的周大執事來說。

周元坐在高背椅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扶手,目光深邃地打量著下方的林楓。

那雙眼睛裡沒有欣賞,只有審視。

“本次大比初賽第一輪結果已定。”主考官那威嚴的聲音適時響起,打斷了眾人的議論。

“第一名,葉小凡。”

“第二名,葉海。”

“第三名,葉天”

……

隨著晉級名單塵埃落定,就在眾人以為今日之事已了,準備散場時,高臺之上,那道金紋白袍的身影竟徑直飄然而下。

周元沒有離開。

他揹負著雙手,步履閒適,看似隨意,卻徑直朝著葉家的方向踱了過來。每一步落下,周圍的氣氛便凝重一分。

原本剛剛鬆了一口氣的葉家長老們,心臟瞬間又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緊,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來了。

葉清秋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體內因傷勢而翻湧的氣血,上前一步,微微行禮:“周執事。”

周元沒有叫起。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審視著眼前這群戰戰兢兢的“螻蟻”,嘴角掛著一絲陰冷的譏笑。

那笑容裡沒有溫度,只有一種貓戲老鼠的殘忍。

“葉大小姐,這第一輪比試,葉家可是大獲全勝啊。”

他的聲音不輕不重,卻像一把軟刀子,慢慢地在葉家眾人的神經上鋸動。

“託執事的福,僥倖而已。”葉清秋低著頭,聲音維持著清冷,但林楓能看到她袖口下微微發白的指節。

“呵,託我的福?我看未必吧。”

周元輕笑一聲,目光突然越過眾人,落在遠處那空蕩蕩的賀、李兩家席位上,語氣陡然轉冷,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你們葉家……應該好好謝謝‘幽冥殿’才對。”

轟!

這話一出,場面頓時鴉雀無聲。

幾位隨行的葉家長老臉色煞白,雙腿一軟險些當場跪下。

這可是通敵的大罪!這頂帽子若是被周元硬扣下來,葉家今晚就得滅門!

周元很滿意這種恐懼的味道。

他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袖口不存在的灰塵,眼神玩味,一步步緊逼:

“畢竟,若沒有幽冥殿恰到好處的‘出手’,替你們除掉了賀、李這兩個大麻煩,這初賽頭名,怕是輪不到你們葉家坐得這麼穩吧?葉大小姐,你說……是也不是?”

這是一句死局。

承認,就是勾結魔道;否認,就是在質疑周元的判斷。

無論怎麼答,都是錯。

葉清秋呼吸一滯,那股屬於金丹期的威壓如山嶽般壓在她肩頭,讓她幾乎無法開口。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幽冥殿?那是誰?很有名嗎?”

一個憨頭憨腦、充滿疑惑的聲音,極其突兀地插了進來。

就像是一場肅穆的葬禮上,突然有人放了一個響亮的屁。

眾人驚愕地轉頭。

只見滿臉黑灰、一身狼狽的“葉小凡”正眨巴著眼睛,從葉清秋身後探出半個腦袋,一臉茫然地看著周元。

周元眉頭一皺,那股好不容易營造出的肅殺氣氛瞬間出現了一絲裂痕。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林楓像是突然被雷劈開了竅,猛地一拍大腿,臉上露出一種只有鄉下土包子才有的那種“恍然大悟”的驚喜。

“哦——!俺懂了!這肯定就是村長爺爺常說的‘貴人相助’啊!”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在黑臉襯托下白得刺眼的牙齒,衝著周元嘿嘿一笑,語氣誠懇得令人髮指:

“那個……執事大人,既然這‘幽冥殿主’幫了咱們這麼大忙,那要是咱們真奪了冠,是不是得給這位朋友備份大禮啊?”

說著,他還十分認真地撓了撓頭,看向那群快要暈過去的長老:“咱們是不是得殺頭豬?還是送兩罈老酒?這人情世故,俺不太懂啊。”

“……”

葉家眾長老此刻恨不得衝上去,拿抹布把這個傻子的嘴給堵死。

你聽聽這是人話嗎?

把人人得而誅之的幽冥殿說成是“朋友”?還要去送禮?還要殺豬?

還當著來自太玄聖宗、以此為禁忌的周元大人的面!

這就是好比當著閻王爺的面,熱情地問小鬼那油鍋炸出來的肉香不香,簡直是在花樣找死!

葉清秋那張清冷的臉頰微微一僵,差點沒繃住表情。

但這看似荒謬的一攪合,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恐怖威壓,竟然真的散了。

周元原本那副高深莫測、智珠在握的表情,此刻徹底僵在了臉上。

那種感覺,就像是他精心準備了一套絕世劍法,結果對手直接扔過來一坨熱乎的牛糞。

接?噁心。

不接?憋屈。

他原本是想用言語敲打葉家,透過這種心理博弈來尋找破綻,順便欣賞獵物驚恐的醜態。

可面對這麼一個完全聽不懂反話、甚至把他的惡毒諷刺當成好意提醒的“蠢貨”,他那一肚子陰謀論簡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跟一個傻子較勁?

那他周元成什麼了?

“哼!”

周元臉上的譏笑徹底掛不住了,化作一片鐵青。

他嫌惡地瞥了一眼林楓那張滿是汙垢、且笑得一臉諂媚的臉,彷彿多看一眼都會髒了自己的眼睛。

“果然是朽木不可雕也,一群上不得檯面的東西。”

最後扔下一句冰冷的評價,周元猛地一甩衣袖,帶著滿身的寒氣與無處發洩的怒火,轉身大步離去,連頭都沒回。

林楓看著周元遠去的背影,不僅沒有收斂,反而更加熱情地揮動著那隻剛才抓過礦石、漆黑無比的手,扯著嗓子喊道:

“執事慢走啊!回頭俺們給幽冥殿送禮的時候,一定帶上您的名字!說這都是您的功勞!”

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明顯踉蹌了一下,腳下的步伐瞬間加快,彷彿身後有什麼髒東西在追趕一般,眨眼間便消失在轉角。

直到周元的氣息徹底消失。

林楓慢慢放下了揮舞的手。

那一刻,他臉上的憨笑並未消失,只是原本彎起的眉眼中,那一抹原本清澈的愚鈍,瞬間化作了深不見底的幽寒。

“這老東西,疑心病還真重啊……”

他低下頭,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自。

而在他身後,葉家眾人早已癱軟在地,彷彿剛才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全身都被冷汗溼透。

唯有葉清秋,側過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個少年的背影。

晚風吹過,捲起他凌亂的髮絲。

她心頭湧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卻又夾雜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這就是瘋子。

一個能在金丹強者眼皮子底下裝瘋賣傻,還能把對方氣個半死,最後全身而退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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