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幽冥鬼身殘篇(1 / 1)
車廂內的空氣有些沉悶,混雜著淡淡的血腥氣和葉清秋身上特有的冷冽寒香。
隨著馬車轔轔啟動,那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才遲遲襲來。
葉清秋收回看向窗外的視線,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縮,掌心裡全是膩滑的冷汗。
她深吸一口氣,閉目養神,試圖將剛才在金丹威壓下幾乎崩斷的心絃重新接上。
林楓縮在車廂最昏暗的角落,隨著車身的顛簸有節奏地晃動,呼吸綿長,看似已經力竭睡去。
實則,他的右手已悄然探入懷中,按住了胸口那枚正在逐漸發燙的黑色骨片。
那種灼熱並非物理溫度,而是一種直刺靈魂的陰冷刺痛,像是一條細小的毒蛇正在啃噬他的皮肉。
隨著神識探入,幾行如鮮血般殷紅的小字,歪歪扭扭地在骨片表面浮現,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血煞之氣。
【任務完成:禍水東引。】
【手段狠辣,佈局精妙,評級:甲。】
血字扭曲、消散,瞬間化作一股冰涼刺骨的黑氣,順著林楓的指尖直衝識海。
“嗡——!”
林楓腦中轟然一聲,無數晦澀陰森的符文炸裂開來,強行烙印在他的記憶深處。
《幽冥鬼身》殘篇!
身化鬼魅,影遁無形,燃精血以換極速。這正是他目前最缺的保命底牌,也是頂級刺客的必修課。
林楓強忍著腦仁被撕裂般的劇痛,唇角微微勾起。
還沒等他完全消化這股龐大的資訊流,骨片上的紋路再次蠕動,凝結出新的血色指令。
【下一步:借大比之機,取得‘天工遺藏’線索。】
【目標位置:煉器宗駐地,百鍊閣頂層。】
只有短短兩行字,字裡行間卻透著一股森然冷意。
“天工遺藏?”
林楓在心底咀嚼著這四個字,眸底掠過一抹寒光。
幽冥殿費盡周折滲透天風城,甚至不惜動用“黑魂骨粉”這種禁忌之物,原來圖謀的是這個。
這就更有趣了。
……
深夜,葉府地底密室。
昏黃的燭火搖曳,驅散了角落裡沉積的陰霾。
空氣中不再是單純的死寂,而是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陳年鐵鏽、溫熱火油以及草藥苦香的獨特氣息。
葉清秋毫無儀態地癱坐在太師椅上,徹底卸去了白日裡雷厲風行的偽裝。
她微微仰著頭,露出一截修長卻略顯蒼白的脖頸,眼底是掩飾不住的倦意。
林楓盤腿坐在她對面的舊蒲團上,手裡正漫不經心地擺弄著幾個不知從哪拆下來的精密齒輪,發出“咔噠、咔噠”的清脆聲響。
“今天那一嗓子‘幽冥殿主是朋友’,你是真敢喊。”
葉清秋閉著眼,無奈地苦笑了一下,聲音裡帶著幾分沙啞的笑意:“當時周元的臉都綠了,我真怕他一掌拍死你。”
“我要是不喊得那麼驚世駭俗,怎麼能顯得出那是真正的‘蠢’,而不是裝出來的‘拙’?”
林楓停下手中的動作,抬眼看向那個平日裡總是把自己裹在鎧甲裡的女人。
他隨手拿起爐子上溫著的藥罐,倒出一碗黑乎乎卻散發著異香的藥汁,輕輕推到了葉清秋面前,語氣平淡無波:
“周元這種人,越是聰明絕頂,就越是自負多疑。”
“他這輩子只相信一種真相——那就是他自己‘推斷’出來的真相。”
“我們留下的破綻其實不少。比如那幾個死士死得太痛快,根本沒掙扎;又比如那骨粉出現的時間太巧合,簡直像是有人遞到他手裡的。”
葉清秋端起藥碗,掌心傳來的溫度讓她冰涼的指尖稍微恢復了一些知覺。
她輕輕吹開浮沫,抿了一口苦澀的藥汁,眉頭微蹙,但眼神卻格外清明。
“但他絕不會相信,一個鄉野孤兒和一個沒落家族,能拿出幽冥殿獨有的‘黑魂骨粉’來做局。”
“所以,他是自己在腦子裡替我們把那些不合理的漏洞全都補全了。”葉清秋輕嘆一聲,放下藥碗,“這就叫聰明反被聰明誤。”
“沒錯。”
林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走到她身後:“這藥是固本培元的。把釦子解開,最後一次清毒,順便幫你把錯位的經脈理一理。”
“明天的決賽,你就不是一副病懨懨的樣子。”
葉清秋沒有絲毫猶豫或羞澀,順從地轉過身,緩緩解開了背後的衣釦。
隨著錦袍滑落,那原本佈滿青黑霜紋與猙獰刀疤的脊背,此刻在燭光下竟已恢復了大半瑩潤的光澤,宛如一塊正在被修復的美玉。
林楓伸出手,溫熱的掌心貼上她肩胛處那最後一點殘留的淤青。
這一次,不再是強橫霸道的吞噬掠奪。
那一絲探入她體內的靈力,溫柔得像是在撫平一張褶皺的宣紙,小心翼翼地引導著藥力化開最後的鬱結。
葉清秋渾身微微一顫,緊繃的背部線條在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暖流後,一點點舒展開來。
在這個爾虞我詐的世界裡,這種將後背完全交給對方的信任,比任何絕世功法都要來得稀缺。
因為他們都清楚,這是一場將性命綁在一起的賭局。
“決賽的題目,你心裡有數了嗎?”
她舒服地輕哼了一聲,聲音悶悶地傳在空氣中,帶著一種平日裡絕不會示人的慵懶。
“既然今天出了意外,為了挽回太玄宗的顏面,這最後一場,周元一定會選最穩妥、也最難作弊的方式。”
林楓指尖微動,靈力遊走間,將她體內最後一絲寒氣逼出體外:“大機率是‘現場命題煉器’。而且,他為了防止我們再次僥倖,可能會用上太玄宗自帶的特殊材料。”
“他想看真功夫,想看著我們在眾目睽睽之下出醜,想證明這一屆的天風城全是廢物,好讓他名正言順地接管一切。”
隨著林楓收手,葉清秋感覺到體內那股盤踞多年的陰寒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久違的暖意湧遍四肢百骸。
她攏好衣衫,回過頭,眸光流轉,恰好撞進林楓那雙深邃如淵、卻又藏著點點星光的眼眸裡。
“那你……有把握嗎?”
“你也說了,我是個瘋子。”
林楓咧嘴一笑,笑容肆意張狂:“瘋子煉器,自然不能用常人的路數。”
“明天,我就給周大執事再上一課,教教他什麼叫——‘驚喜’。”
……
次日清晨,天色慘淡得像死人的臉。
林楓縮在葉家隊伍的最後,雙手籠在破舊起球的袖筒裡,肩膀塌陷,腦袋恨不得縮排胸腔裡。
晨風捲著涼意鑽進領口,他配合著打了個寒顫,那副畏畏縮縮的窩囊廢模樣,讓前面帶路的葉家護衛都嫌棄地挪開了半步。
但他那亂髮遮掩下的耳朵,卻在微微聳動,如同一張精密的網,將周遭細碎的嗡鳴盡數捕獲。
“聽說了沒?驛館那邊後門的門檻,昨晚都要被抬箱子的人給踏破了。”
“哼,有錢能使鬼推磨。賀、李兩家也是下了血本,硬是把罪名推給了幾個客卿替死鬼……”
“花了半個家底也要保住參賽名額,看來是對百鍊閣頂層那東西勢在必得啊……”
林楓低垂的眼簾下,幽黑的眸光微不可察地向右側一掃。
視線穿過人群的縫隙,精準地落在了那兩家人的身上。
賀猛那隻原本以此為傲的鐵手此刻裹滿了厚重的紗布,透著一股藥酒味;而那個不可一世的天才李炎,此刻正死死盯著這邊。
李炎的樣子很慘,眼窩深陷,眼球上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那眼神不再高傲,而是透著絕境下的扭曲與暴虐,活像一條斷了脊樑還要咬人的瘋狗。
林楓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是一副呆滯無神的死魚眼。
這就對了。
周元那老狐狸留著這兩條狗,既是為了榨乾他們最後的油水,也是為了把這潭水攪得更渾,好釣出幕後的“黑手”。
既然甘當魚餌,就要有被連皮帶骨吞下去的覺悟。
“肅靜!”
一股金丹期的威壓,沒有任何預兆地轟然砸下。
廣場上的嘈雜聲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鴨子,瞬間戛然而止。
林楓感覺胸口一悶,立刻順勢彎下了腰,裝作不堪重負的樣子大口喘息,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既然要做戲,自然得做全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