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這一指,打得好!(1 / 1)
百鍊閣深處。
周元的身影如同一隻嗅到腐肉卻撲空的禿鷲,在漆黑的甬道中極速穿梭。
他那磅礴的金丹期神識如水銀瀉地,恨不得將每一寸磚石都碾碎了檢查。
空的。
別說什麼黑衣鬼影,就連半點生人的氣息都未曾捕捉到。
周元臉色鐵青,心中愈發不安,直至停在地底深處的祭壇前——
原本終年不熄、散發著幽藍寒芒的“不滅魔火”,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剩下一地狼藉的灰燼,以及幾塊明顯帶有賀家獨門煉器印記的法器殘片,正靜靜地躺在祭壇邊緣。
那些殘片在昏暗中泛著冷光,彷彿在無聲地嘲諷著這位金丹真人的無能。
“好……好得很!”
周元雙目赤紅,指節捏得“咔咔”作響。
一種被戲耍到極致的暴怒瞬間直衝天靈蓋。
這哪裡是什麼簡單的殺人滅口?
這分明是賀、李兩家勾結魔道,演了一出調虎離山的大戲,趁機盜取了不滅魔火!
……
“轟隆——!”
廣場之上,百鍊閣那兩扇沉重的黑鐵大門,被一股狂暴至極的氣浪從內部轟然撞開。
林楓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渾身劇痛,但他透過散亂的髮絲,清晰地感覺到那股令人窒息的金丹威壓,如雷霆般降臨。
天色驟暗。
還沒有等眾人從剛才的變故中回過神來,林楓的耳膜便被一聲悶響震得生疼。
“噗——”
視野余光中,原本跪在地上還在痛哭流涕喊冤的賀天霸,連最後一聲慘叫都未及發出。
一隻靈力凝聚的青色巨掌從天而降,直接將這位不可一世的賀家家主拍進了堅硬的青石地面之中。
碎石飛濺,鮮血如霧般炸開,濺了林楓一臉。
那溫熱黏膩的觸感,讓林楓心中冷笑:‘看來,那幾塊特意留下的法器殘片,效果不錯。’
賀天霸此刻癱軟在坑底,雙腿呈現扭曲的姿態,痛得幾乎昏死過去。
一旁的李家家主驚恐地瞪大了雙眼,剛想張口求饒,一道銳利無匹的風刃已然呼嘯而過。
寒光一閃,李家主半邊髮髻連帶著一隻血淋淋的耳朵,直接飛了出去。
“勾結魔道,盜竊聖火,罪不容誅!”
周元的聲音冰冷刺骨,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鑽入眾人耳中:“傳本座法令,太玄宗弟子即刻出動!查封賀、李兩家所有產業,族中上下全部拿下,膽敢反抗者,格殺勿論!”
廣場上瞬間陷入一片死寂,緊接著便是兩家殘餘族人絕望的哭嚎與太玄宗弟子冷酷的拔劍聲。
處理完這兩個“罪魁禍首”,那道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緩緩移動,最終落在了林楓身上。
林楓立刻縮緊了身子,死死護著懷中的玉盒,那張滿是血汙的臉上寫滿了“傻子”特有的執拗與驚恐。
而在他身旁,葉清秋雖然臉色蒼白如紙,但那雙美眸中卻閃爍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希冀。
那是葉家翻盤的希望。
看著這一幕,周元心中那種被愚弄的恥辱感反而愈發強烈。
就算這小子真是個為了報恩不顧生死的傻子又如何?
自己堂堂金丹真人,太玄聖宗執事,竟被一群螻蟻搞得如此狼狽。
最重要的是……還丟了魔火。
若是讓葉家藉此機會救活那個老鬼,進而吞併賀、李兩家獨霸青雲城,他周元還要不要臉面?
況且,這傻子剛才那副傻不拉嘰的樣子,實在讓他噁心至極。
“慢著。”
就在葉清秋扶起林楓,準備帶他離開這是非之地時,周元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
林楓的腳步猛地一頓,身體下意識地顫抖了一下。
周元身形一晃,瞬間擋住了兩人的去路,陰冷的目光死死盯著林楓懷裡的玉盒。
“東西留下。”
葉清秋猛地抬頭,美眸中滿是不可置信與壓抑的怒火:“周執事,這是林楓煉器大比奪冠所得的獎勵,是救治家父的唯一希望,您這是何意?”
周元冷笑一聲,負手而立,眼神中滿是輕蔑與傲慢,宛如看著路邊微不足道的塵埃。
“煉器大比?那是針對葉家族人的規矩。”
他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嫌惡地虛指了一下渾身焦黑的林楓。
“這小子姓林,乃是被林家逐出家門的棄子,既然已非葉家族譜之人,便無資格代表葉家取走此等重寶。”
“更何況……”周元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森寒無比:“他在塔內行事瘋癲魯莽,雖誤打誤撞揭穿了陰謀,卻也損毀了塔內數處禁制與珍貴法器。”
“這筆賬,本座還沒跟你們算,竟然還敢妄想帶走赤陽精金?”
這就是赤裸裸的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林楓聞言,急得滿臉通紅,把玉盒抱得更緊了,帶著哭腔大喊起來:“不……不是的!俺沒弄壞東西!這是救老爺命的藥……”
“閉嘴!”
周元根本懶得聽一個傻子廢話,眼中寒芒一閃,五指成爪對著虛空猛地一攝。
一股無可匹敵的吸力瞬間爆發。
林楓只覺雙臂劇痛,彷彿骨頭都要被扯斷,懷中驟然一空整個人被巨大的慣性帶得向前撲倒在地。
那承載著葉家最後希望的玉盒,已然穩穩落入了周元掌心。
“你欺人太甚!”葉清秋目眥欲裂,聲音都在顫抖。
周元理都沒理她,只是把玩著手中的玉盒,面露冷酷笑意。
賀、李兩家倒了,但這並不意味著葉家就能獨善其身。
既然原本的平衡被打破了,那就由他來製造新的“平衡”。
“葉家代家主葉清秋,御下不嚴,識人不明。”
周元的聲音冷漠而威嚴,字字句句如釘子般釘在葉家眾人的心口:“竟招攬林家棄子這等身份不明、瘋癲無狀之人參與大比,險些釀成大禍,更有勾結外人之嫌。”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即日起,剝奪葉家未來三年參與百鍊閣試煉的所有資格。這赤陽精金便充作賠償,用以修繕塔內損毀的禁制。”
“葉家所屬,即刻封門思過,麾下產業盡數查封!”
林楓伏在地上,垂下的眼簾遮住了瞳孔深處那抹瘋狂跳動的殺意。
同時。
周圍的風向變了。
賀、李兩家家主已廢,高層幾近覆滅,這天風城的天,塌了一大半。
而如今,原本該坐收漁利的葉家,竟也遭了這位太玄聖宗執事的鎮壓。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瓜分盛宴開始了。
“周執事英明神武!葉家御下無方,更是縱容這等瘋癲棄子擾亂大比,簡直罪大惡極!”
人群中,一個身材矮胖、穿著錦袍的中年男子率先跳了出來,臉上堆滿了諂媚至極的笑容,正是城西趙家的家主。
他指著面色蒼白的葉清秋便是一頓破口大罵:“葉家平日裡便仗勢欺人,霸佔城中最好的坊市資源,如今看來,早已是德不配位,早該被清算了!”
有了第一個帶頭的,原本死寂的廣場瞬間像是炸開了鍋。
“沒錯!趙家主說得對!”
流雲宗的宗主也擠上前去,唾沫橫飛,全然忘了他半月前還曾帶著厚禮去葉府求見葉老祖指點迷津:“依我看,葉家勾結魔道的嫌疑比誰都大!否則那林楓怎麼可能在百鍊閣那種凶地活著出來?定是葉家暗中給了什麼見不得人的魔道秘寶!”
“周執事罰得太輕了!這等藏汙納垢的家族,就該連根拔起!”
那些汙言穢語如同一盆盆髒水,毫不留情地潑向那個身受重傷、還要強撐著家族尊嚴的少女。
周元負手立於高臺之上,聽著下方的喧囂與謾罵,眼底滿是戲謔。
見周元默許,這群牆頭草更是像是打了雞血一般亢奮起來,爭先恐後地表忠心,彷彿只要踩上葉家一腳,就能立刻飛黃騰達。
“我看誰敢!”
一聲清越的劍鳴,陡然撕裂了這令人作嘔的喧囂。
葉清秋提劍走出。
紅衣染血,髮髻散亂,唯獨那雙眸子燒著一種決絕的瘋狂。
二十年隱忍退讓,換來的卻是家族被敲骨吸髓。
退無可退。
“錚!”
赤紅劍芒強行催動,她擋在林楓、及葉家眾人前面,劍尖直指高高在上的周元。
“周元!二十年前奪‘地火心蓮’,今日又搶救命藥!”葉清秋字字帶血,聲音嘶啞:“標榜正道魁首,行事比魔教更下作!想吞葉家?從我屍體上跨過去!”
全場譁然。
築基期對金丹拔劍,這是找死。
周元雙眼微眯,眼底閃過一絲不悅,就像是被一隻蚊子冒犯了尊嚴。
“蚍蜉撼樹。”
他隨意屈指一彈。
“啵。”
一道看似輕描淡寫的青色指風瞬息而至,葉清秋體外的護體劍芒如薄紙般粉碎。
“噗!”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葉清秋胸骨塌陷,整個人凌空倒飛而出,重重砸在廣場中央那根折斷的旗杆下。
鮮血順著她精緻的下巴滴落,瞬間染紅了塵埃。
“褫奪葉家資格。”周元彈了彈衣袖,彷彿只是拂去了一粒灰塵:“妄動者,殺。”
絕望,徹底淹沒了葉家眾人。
然而,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一陣壓抑、怪異的笑聲突兀響起。
“呵……呵呵……”
林楓臉貼地面,亂髮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戾氣。
“笑什麼?”老鬼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著幾分玩味:“你金主快死了。”
“她流血了。以前我是籌碼!”林楓透過髮絲的縫隙,盯著遠處那個掙扎著想要站起來的紅衣身影,瞳孔深處,黑色的吞噬漩渦正在急速旋轉。
“這一指打得好……好得很!”
‘周元,這份禮,我記下了。’
“動手!”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趙家主獰笑一聲,揮手吼道:“替執事大人擒拿叛逆!”
千鈞一髮之際。
“轟——!!”
整個天風城的地底驟然劇烈震顫。
一股古老、腐朽卻又狂暴至極的高溫,毫無徵兆地自葉家祖祠方向噴薄而出。
赤紅的光柱沖天而起,瞬間染紅了半壁蒼穹,連天上的雲層都被燒得通紅。
周元臉色微變,手中的玉盒也隨之握緊。
虛空中,那漫天紅光並未消散,而是迅速凝聚成一位半透明的老者身影。
身形枯槁,老眼渾濁,卻燃燒著滔天的怒火。
“老祖?!”葉家幾位族老見狀,痛哭跪地:“子孫無能,驚擾老祖!”
葉焚天。百年前赫赫有名的“焚天狂儒”,也是葉家最後的底蘊。
那道殘魂目光掃過重傷瀕死的葉清秋,最終定格在周元身上。
“太玄小輩,欺我葉家太甚!真當我死了不成?!”
周元瞳孔驟縮,護身靈光暴漲。這絕不是普通的殘魂投影,這是……燃燒本源的亡命一擊!
“焚!”
葉焚天身影驟然燃燒,引動地底乾涸的地火靈脈,整個人化作一道僅有拇指粗細、卻凝練到極致的暗紅光束。
那光束中,充斥著純粹的毀滅氣息,直奔周元而去!
“退!”
周元大吼一聲,根本不敢硬接,直接祭出一面青銅古盾擋在身前。
“轟隆——!!”
紅光貫穿而至,煙塵沖霄。
恐怖的氣浪橫掃廣場,原本籠罩全場的金丹領域瞬間破碎。
周元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絲金色的血液,手中的青銅古盾炸裂開來,整個人被巨大的衝擊力震得連退三步,手中握著的玉盒也在這劇烈的震盪中稍微鬆了一瞬。
就是現在!
在領域破碎、煙塵瀰漫的瞬間,趴在地上的林楓,動了。
《幽冥鬼身》全力催動,他沒有逃向出口,反而藉著煙塵的掩護,如同一道真正的鬼魅,在那漫天紅光與煙塵的掩護下,直撲倒在遠處的葉清秋。
“走!”
林楓一把撈起已經昏迷的葉清秋背在背上。左手翻轉,掌心的同心子佩變得滾燙。
“東側枯井入暗道!”老鬼的聲音急促響起。
葉家殘存的幾位族老此時也被激起了血性,嘶吼著衝上來掩護:“帶大小姐走!我們也拼了!”
“滾!”
林楓一腳將試圖留下來斷後的年輕弟子踹入井口,“留得青山在!進暗道!”
藉著混亂與煙塵,一行人迅速衝入廢墟,消失在那個不起眼的枯井之中。
……
幾息之後,煙塵散去。
周元懸浮在半空,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金丹神識橫掃全場,卻發現葉家那幾只“餘孽”竟然跑了?
簡直是奇恥大辱!
“封鎖全城!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來!”
周元殺意沸騰。
……
地下暗河,腥臭潮溼,一片漆黑。
這裡是天風城的地下暗渠,汙水橫流,老鼠亂竄。
“滴答。”
汙水從頭頂滴落。林楓揹著葉清秋,深一腳淺一腳地蹚過沒過膝蓋的黑水。
他在笑。
雖然嘴角還在流血,但他咧開嘴,在黑暗中露出一口森然的白牙。
林楓緊了緊背後氣息微弱的少女,腳下汙水飛濺。
老鬼語氣凝重:“這丫頭受了金丹一擊,經脈寸斷。現在的身體就是個漏風的破布袋,最多能撐一天。”
“如果赤陽精金和地心玉髓還在,或許還能搶救一下……但現在東西都被周元搶了!!”
“搶?”
林楓停下腳步,伸手探入懷中。
指尖觸碰到那一抹細膩的溫潤,他嘴角的笑容瞬間變得猙獰而狂妄。
他緩緩掏出那個原本應該在周元手中的玉盒,以及一本羊皮手札。
“怎麼會在你這?!”老鬼這次是真的驚了:“當時明明……”
“薑還是老的辣。”
林楓用袖口抹去玉盒上沾染的一絲焦痕,腦海中浮現出葉家老祖殘魂消散前的最後一幕——
那道看似只是為了同歸於盡的赤紅光柱,在轟退周元的瞬間,竟有一縷極細的靈力如遊蛇般,藉著爆炸的掩護,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周元微松的手中捲走了這兩樣東西,趁亂塞回了他懷裡。
那個老頭拼著魂飛魄散,不僅是為了給後輩殺出一條血路,更是把葉家最後的翻盤希望,硬生生從金丹強者的虎口裡奪了回來。
“這份人情,重了點。”
林楓將玉盒重新貼身收好,眼神愈發狠厲。既然東西失而復得,那這盤棋,就不需要再按別人的規矩下。
袖中,那枚來自幽冥殿的黑色骨片正瘋狂震動,似乎急不可耐地想要釋出新的指令,讓他去“彙報”戰果。
林楓看都沒看一眼,五指驟然收攏。
“咔嚓。”
骨片在掌心化作齏粉,被他隨手揚入汙濁的暗河。
緊了緊背上呼吸微弱的少女,林楓感受到她那逐漸冰涼的體溫,低聲喃喃,似是承諾,又似自語。
“丫頭,撐住了。你欠我的報酬還沒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