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這盒子裡的,是滿門血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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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

汙龍道深處,一處不知被廢棄了多少歲月的礦洞石窟。

這裡沒有晝夜,唯有巖壁上幾顆螢石散發著慘白的幽光,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如鬼魅般細長。

洞內陰冷潮溼,混合著黴菌的腐朽味和那股始終揮之不去的陳舊血腥氣。

角落裡,咕嘟咕嘟的水聲顯得格外刺耳。

葉塵守著一口簡陋的石鍋,鍋裡翻滾著渾濁的灰褐色湯汁——

是從巖縫裡摳出來的不知名塊莖和幾條指頭粗的盲魚。

那股令人作嘔的土腥味瀰漫開來,卻是這絕境中唯一能吊住性命的熱氣。

石床另一側,葉猛跪在地上,手裡攥著一塊浸滿涼水的破布,試圖為一個“血人”擦拭身體。

他的動作笨拙得像是在繡花,粗糙的大手止不住地顫抖。

“輕點……你這手勁是想把林大哥的皮搓下來嗎?”一旁的葉靈兒壓低聲音斥責。

“我……我這不是急嘛……”葉猛吸了吸鼻子,手卻抖得更厲害了,生怕觸碰到那具軀體上任何一處完好的皮膚——

如果還有的話。

就在這壓抑的死寂中,一聲極其微弱的痛哼打破了沉默。

石床的另一邊,葉清秋那長久緊閉的眼簾顫動了幾下。

意識如同沉入深海的鉛塊,被尖銳的痛楚硬生生鉤回了水面。

經脈寸斷的鈍痛如潮水般襲來,她猛地睜開眼,身體本能地繃緊,右手下意識抓向身側——

空的,她的劍不在,只有那顆雷鳴珠微涼堅硬的觸感咯在掌心。

“清秋姐!你醒了!”

聽到動靜,葉塵扔下石勺,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眼裡的驚惶瞬間化作狂喜的淚水。

葉清秋沒有立刻回應。

她大口喘息著,視線在昏暗中迅速聚焦。當看清周圍那些髒亂、驚恐卻還活著的稚嫩面孔時,記憶出現了短暫的斷層。

她單手撐著粗糙的石面試圖坐起,但稍微一動,胸口便傳來骨裂般的劇痛,讓她悶哼一聲,差點重新栽倒。

“我昏迷了多久?這是哪裡?”她的聲音沙啞。

“三天了。這裡是汙龍道最深處的廢棄礦洞,暫時沒人追來。”

葉塵抹了一把臉上的汙泥,眼神卻有些閃躲,側身讓開了視線:“清秋姐,你……看看林大哥吧。”

林大哥?

葉清秋心髒猛地一縮。

她艱難地轉過頭,順著眾人的目光看去。

看清那人的瞬間,她瞳孔驟縮。

那躺在石床上的人,已經不能稱之為一個完整的“人”了。

那更像是一具剛從煉獄火海中撈出,又被丟進冰窖強行凍結的殘破軀殼。

林楓雙目緊閉,面色慘白如紙,但肌膚下卻透著一股詭異的、彷彿要將血管撐爆的金紅與青黑交織的光芒。

即便隔著幾步遠,葉清秋依然能感覺到一股灼人的熱浪撲面而來,彷彿他體內藏著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他翻過身露出的後背。

一道從左肩胛一路撕裂至右腰側的猙獰劍傷,皮肉外翻,深可見骨。

傷口邊緣焦黑捲曲,那是被劍氣生生豁開的痕跡。

而在他的胸口,堆積著一團不斷融化的碎冰。

冰水混合著從皸裂皮膚中滲出的紫黑血水,剛一接觸皮膚便發出“滋滋”的聲響,化作滾燙的白霧蒸騰而起。

這是兩股霸道至極的火焰在他丹田內瘋狂廝殺、將這具血肉之軀當作戰場的慘烈證明。

“清秋姐,我們……我們真的盡力了……”

葉猛跪在石床邊,手裡攥著那塊溫熱的布,聲音裡帶著難以壓抑的愧疚。

這個曾經最看不起林楓、帶頭嘲諷他是“廢物贅婿”的少年,此刻看著那個隨時可能斷氣的男人,眼中只剩下無盡的自責與敬畏。

“所有的療傷丹藥都喂下去了,冰塊也不停地換,可林大哥的身子還是燙得像個火爐,怎麼都降不下來……”

葉清秋死死盯著那一幕。

看著這些曾經對林楓視如草芥的族弟族妹們,此刻卻像守護最後的神明一般,誠惶誠恐地圍在他身邊。

殘酷的真相如重錘般擊碎了她剛剛甦醒的混沌。

她還活著。

葉家的火種還留存著。

這並非運氣,也非神佑,而是眼前這個被所有人輕賤的“傻子”,用這副殘破的身軀,硬生生從死神手裡把他們摳出來的。

那些傷,每一道都是致命的。

那即將失控的體溫,是透支生命換來的力量。

這就是那個只會傻笑、整日被羞辱的林楓嗎?

酸澀直衝鼻腔,心口絞痛得讓她窒息。

那一向清冷的眼眸中,強撐的偽裝瞬間破碎,翻湧出難以言喻的震撼。

但僅僅是一瞬,她便死死咬住了下唇。

鐵鏽味的血腥氣在口腔蔓延,藉著這股刺痛,她強行將眼眶中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逼了回去,將那份軟弱硬生生壓進心底最深處。

她是葉家如今唯一的支柱。

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這個為了她連命都豁出去的男人面前,表現出絲毫的崩潰。

葉清秋強迫自己移開目光,視線越過眾人,最終定格在洞穴最高處。

那裡有一座臨時用碎石搭建的粗糙石臺。

石臺上,供奉著一方依然染著暗紅血跡的玉匣。

孤零零的盒子,透著一股讓她心悸的死寂。

“那是……什麼?”

她的聲音顫抖,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肉裡。

葉塵紅著眼,低下頭不敢看她,聲音嘶啞得厲害:“是家主……林大哥他在撤退的時候,獨自折返,拼了命從北門的旗杆上搶回來的。”

搶回來的。

這三個字,比剛才所見的傷口更具毀滅性。

葉清秋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那是金丹期的周元坐鎮之地。

那是無數太玄衛重重包圍的龍潭虎穴。

哪怕是全盛時期的父親,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而他,不過是一個煉氣期的“傻子”。

他是怎麼做到的?

在那漫天劍影與恐怖威壓下,他是如何像只護食的孤狼一樣,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爬起來?

是用這身血肉做盾?還是用這身骨頭做梯?

為了不讓她的父親遭受曝屍之辱,為了不讓她這個做女兒的餘生愧疚。

他把自己活生生拼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葉清秋只覺心如刀絞。

她推開葉靈兒想要攙扶的手,咬著牙,一步,一步。

拖著沉重如灌鉛的雙腿,向著石臺挪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劇痛鑽心,但她的脊背卻挺得筆直,那是葉家最後的尊嚴。

終於,她站在了石臺前。

指尖觸及玉匣,冰冷刺骨的涼意順著指尖直抵心底。

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林楓掌心的溫度,以及那一抹無論如何也擦不淨的血腥氣。

她顫抖著雙手,緩緩推開了蓋子。

那一刻,耳畔的嘈雜似乎都在遠去。

父親熟悉而安詳的面容,就這樣毫無生氣地映入眼簾。

但他卻再也不會睜開眼,喚她一聲“秋兒”了。

弦,斷了。

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偽裝,在這一刻化作了飛灰。

她猛地將玉匣抱入懷中,像是抱著此生最珍貴的寶物,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岩石上。

“爹……”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呼喚,終於衝破了喉嚨的枷鎖。

那個曾說要護她一世周全的大樹,倒了。那個承諾等她大比奪魁就給她打造最好靈劍的父親,不在了。

只剩下這冰冷的頭顱,和這滿門的血海深仇。

“啊——!!”

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在這陰暗潮溼的洞穴中驟然炸響。

那不是葉家家主的威儀,只是一個失去了父親的女兒,最絕望的哀鳴。

她死死抱著那方玉匣,額頭抵在冰冷的玉石上,哭得渾身抽搐。

淚水混雜著血水,打溼了地面,也澆透了在場每一個少年的心。

哭聲如杜鵑啼血,聽得人心頭髮顫。周遭的少年們早已紅了眼眶,一個個攥緊拳頭,指節發白,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哭夠了嗎?”

一道蒼老而虛弱的聲音,突兀地刺破了這滿洞的悲涼。

角落裡,一直昏沉的族老葉行雨拖著那條斷了經脈的殘腿,一步一挪,顫顫巍巍地來到葉清秋身後,佈滿老人斑的大手,重重地按在了她顫抖的肩膀上。

那力道不大,卻帶著千鈞之重。

“大小姐,葉家沒死絕,天還沒塌。”

老人的聲音沙啞粗厲,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嚴厲。

“家主既然把這副擔子交給了你,你就沒資格在這裡像個軟弱的婦人一樣哭哭啼啼。”

“林楓那小子拿命換回來的不是讓你哭的,是讓你記住這份仇!”

葉清秋渾身一僵,哭聲戛然而止。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紅腫的美眸中,是一片破碎後的茫然,繼而緩緩凝聚起一抹令人心悸的森寒。

葉行雨直視著她的眼睛,渾濁的老眼中泛起淚光,卻被他強行逼了回去,手指顫抖地指向身後那些滿臉驚恐的少年。

“看看周圍,看看這些孩子。你是家主,你若是倒了,葉家的脊樑就斷了。”

“把眼淚擦乾,站起來。”

“給家主……送行。”

葉清秋怔怔地看著手中的玉匣,指尖撫過那冰冷的紋路。

深吸一口氣,混著血腥味的渾濁空氣灌入肺腑,刺痛了每一根神經,也喚醒了理智。

她猛地抬袖,狠狠擦乾臉上的淚痕。

再起身時,那眼中的軟弱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出鞘的利劍,寒光凜冽。

“葉塵,葉猛。”

原本清冷的聲音此刻啞得厲害,卻透著一股讓人不敢違逆的威嚴。

“在。”兩個少年下意識挺直了腰桿,本能地服從。

“去洞穴最深處,尋一處乾燥的高地。搬幾塊平整的青石來,要乾淨的。”

葉清秋抱著玉匣,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今日條件簡陋,沒有楠木棺槨,沒有素縞白幡。”

“但葉家的家主,絕不能隨意丟在路邊。”

“是!”

眾人聞言,心頭巨震,即刻散開忙碌起來。

沒有鏟子,少年們就用斷劍挖掘堅硬的岩土;沒有清水,少女們便用衣袖一點點擦拭青石上的汙泥。

在這不見天日的地下深處,一場無聲卻莊重的葬禮,在絕望與新生的夾縫中開始籌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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