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紅衣為壽,血淚封冢(1 / 1)
葉行雨拖著那條早已失去知覺的殘腿,指揮著幾個少年將亂石堆清理出一塊平整的空地。
按照葉家祖制的方位,幾塊帶著青苔的碎石被擺成了簡陋的祭壇。
沒有香燭,沒有紙錢,唯有洞頂滲出的陰冷水滴,滴答作響,似在弔唁。
葉清秋抱著那方沉重的玉匣,一步步走上石臺。
玉匣冰冷刺骨,她卻將其死死抵在心口,似乎唯有如此,才能離父親更近些。
她動作極慢、極輕,將玉匣安放在青石中央,隨後解下身上那件早已被鮮血染成暗紫色的外袍,小心翼翼地覆蓋在匣上。
那是父親生前最喜歡的紅衣,如今成了他唯一的壽衣。
做完這一切,她後退三步,裙襬無聲地掃過粗糲的地面。
“跪。”
只有一個字,聲音嘶啞,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隨著她雙膝重重砸向岩石發出的悶響,葉行雨咬著牙,身軀佝僂地跪倒在地。
緊接著,身後傳來一片“噗通、噗通”的跪地聲。十餘名葉家少年少女,在這一刻將額頭緊緊貼向那滿是泥漿與碎石的地面。
死寂。
只有地下暗河嗚咽的水聲,在空曠的礦洞裡迴盪。
葉清秋挺直腰桿,雙手交疊於額前,那是家主繼任的大禮,也是為人子女最後的拜別。
“砰!”
第一下,額頭毫無保留地撞擊在尖銳的岩石稜角上。
沉悶的撞擊聲讓在場所有人的心臟猛地一縮。
鮮血瞬間滲出,順著她蒼白的眉骨滑落。
“這一拜,謝父親生養之恩。”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彷彿感覺不到痛。
“砰!”
第二下,更加用力。
岩石被鮮血染紅,那一抹殷紅在慘白的螢石光下觸目驚心。
“這一拜,謝家主護族之義。”
她沒有立刻起身。
在那漫長的停頓中,她的指甲深深摳入掌心的肉裡,身體因為極度的壓抑而細微顫抖。
“砰!”
第三下,她死死抵著那冰冷的地面,聲音不再平靜,而是從喉嚨深處擠出的、混雜著血沫與骨渣的低吼。
“這一拜……誓滅仇寇,重鑄葉家!”
“若違此誓,天誅地滅,永世不入輪迴!”
這一刻,那個曾在天風城備受寵愛的葉家大小姐死了。
在那磕頭的悶響中,站起來的是一個揹負著血海深仇的葉家新任家主。
“禮成——!”
葉行雨老淚縱橫,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這兩個字,聲音在礦洞中淒厲迴盪。
葉清秋緩緩直起身。
額頭的傷口猙獰外翻,鮮血流過臉頰,滴落在她殘破的衣襟上,她卻連擦都沒擦一下。
那張沾血的面孔上,此刻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森然與冷酷。
她轉過身,並沒有看跪在地上的族人,目光越過昏暗的虛空,落在了角落裡那張石床上。
那裡躺著昏迷不醒的林楓,像一具被烈火燒焦的枯木。
“封土。”
隨著幾塊巨大的青石在少年們的合力下被推上石臺,那方染血的玉匣連同葉家百年的榮耀與驕縱,被徹底封印在這永恆的黑暗之中。
這座簡陋至極的石冢,埋葬了她的父親,也埋葬了她的天真。
儀式結束,壓抑的嗚咽聲開始在人群中蔓延。
幾個年幼的族妹捂著嘴,肩膀劇烈聳動,恐懼與悲傷在人群中無聲擴散。
“把眼淚收回去。”
一道冷厲的聲音,瞬間截斷了所有的哭聲。
葉清秋站在石臺邊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眾人。
昏暗光線下,她額頭血跡未乾,目光冷冷掃過眾人。
“周元和趙家現在最希望看到的,就是我們在這裡抱頭痛哭,然後像爛泥一樣死在這個無人知曉的臭水溝裡。”
她一步步走下臺階,語氣沒有任何溫情,只有殘酷的審視。
“想哭?可以。等我有本事把周元的頭顱砍下來祭奠父親的那一天,我許你們在祖墳前哭個夠。”
“但在那之前,誰敢在我面前掉一滴眼淚,浪費一分力氣,就不配姓葉。”她指著黑漆漆的洞口:“現在就給我滾出去!”
人群中一陣騷動,原本瀰漫的悲慼之氣被這番話硬生生凍結,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羞辱後的咬牙切齒。
那是求生欲被喚醒的前兆。
“葉猛。”她點了名。
“在!”身材魁梧的少年猛地抬頭,眼圈通紅,卻下意識挺直了脊樑。
“你帶三個力氣大的,去拓寬西側的巖縫,用碎石壘出防風牆。”
“這地下陰風帶毒,我們要在這裡紮營,不想半夜被凍死就給我把牆壘嚴實了。”
“是!”葉猛胡亂抹了一把臉,抄起手邊的半截斷劍就衝向了角落,彷彿要把滿腔的悲憤都發洩在石頭上。
“葉靈兒。”
“在……”少女怯生生地應道,還帶著濃重的鼻音。
“把你手裡那沒用的手帕扔了。帶人去收集巖壁上的冷凝水,用火把烤乾這一帶的黴菌。”
“無論用什麼辦法,我要保證傷員有兩個時辰內能喝上乾淨的水。”
“葉塵,你帶兩個人輪值警戒。這裡雖是死地,但也可能有妖獸築巢。任何風吹草動,必須立刻上報,切不可掉以輕心!”
原本混亂如散沙的隊伍,在她幹練的指令下,竟奇蹟般地運轉起來。
沒有多餘的廢話,沒有空洞的口號,只有最赤裸、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這群曾經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爺小姐們,第一次學會了用指甲去摳石縫裡的苔蘚,用衣袖去擦拭滿是泥漿的地面。
葉清秋像一根定海神針,拖著重傷的身軀巡視在每一個角落,直到確定所有人都動了起來,她才在心底鬆了一口氣。
不知過了多久,洞穴巖壁上的螢石光芒漸漸黯淡,那是外界夜幕降臨的訊號。
疲憊至極的少年們在這陰冷的地下,相擁著沉沉睡去。
鼾聲漸起,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安寧。
確認周圍只有平穩的呼吸聲後,一直緊繃著脊背坐在洞口的葉清秋,肩膀終於微微垮下了一分。
她輕手輕腳地起身,屏住呼吸,無聲地走向最深處的角落。
那裡,躺著她目前最大的軟肋,也是唯一的底氣。
藉著微弱的螢石光,她看清了林楓那張被煙火燻黑、又被血水沖刷出溝壑的臉。
明明在深度昏迷中,他的眉頭依然緊緊鎖著,身體時不時因為體內兩股異火的衝突而痙攣。
即使隔著幾尺遠,那股灼人的熱浪依然撲面而來。
葉清秋在他身側坐下,斂去白日裡的冷硬,眼底只剩下深深的疲憊與溫柔。
“真是個傻子……”
她低喃一聲,伸出手,指尖在觸碰到他額頭的瞬間縮了一下——燙得驚人。
她從懷中取出一塊稍微乾淨些的布條,那是她從自己內襯上撕下來的。
小心翼翼地沾了點珍貴的清水,一點一點,細緻地擦拭著他臉頰旁凝固的血痂。
動作極輕,唯恐弄疼了他。
當指尖劃過他乾裂起皮的嘴唇時,她停頓了一下。
取過隨身的水囊,她沒有直接倒——這裡的每一滴水都比金子珍貴,不能浪費。
她倒了一點清水在指腹,待指尖體溫稍稍捂熱後,才輕輕塗抹在他乾裂的唇瓣上。
“林楓,你說得對。這筆債,太大,大到我葉家傾盡所有也還不起。”
她凝視著那張即使狼狽不堪卻依然透著一股狠勁的臉龐,緩緩伸出手,與他那隻哪怕昏迷也依然緊緊攥成拳頭的右手十指相扣。
他的手掌粗糙、滾燙,卻給了她一種前所未有的真實感。
“所以,你得活著。”
她將額頭輕輕抵在他滾燙的手背上,感受著那雖然微弱卻未曾斷絕的脈搏,緩緩閉目。
“等你醒來,無論你要什麼利息……”
黑暗中,一滴忍了一整天的淚水,終於順著她的眼角滑落,滴在他滿是傷痕的手背上。
“……我都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