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債沒還清,哪都不準去(1 / 1)
廢棄礦洞深處,死寂如墳。
葉清秋盤膝坐在石床邊緣,指尖在那慘白的螢石光下微微顫抖。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酸澀,運轉體內僅存的一縷寒冰靈力——
那是依靠地心玉髓的殘留……勉強凝聚的,小心翼翼地探入林楓的腕脈。
甫一接觸,一股狂暴的灼熱便順著指尖反噬而上,燙得她眉頭緊鎖。
在他體內,她感應到的不再是血肉經脈,而是一場彷彿天地初開般的混沌廝殺。
丹田氣海中心,那枚漆黑深邃的吞噬祖符宛如一座太古魔山,沉重而緩慢地旋轉,散發出鎮壓萬古的威壓。
而在其兩側,殘存的“不滅魔火”化作一條暴戾的紫色孽龍,瘋狂撕咬;“涅槃離火”則如一頭垂死掙扎的赤紅神凰,淒厲嘶鳴。
祖符如磨盤,正霸道無情地將這兩股截然不同的毀滅力量強行擠壓、對撞!
每一次靈力的潮汐碰撞,林楓體內脆弱的經脈便會崩碎成粉,旋即又在祖符的吸力下強行重組。
這哪裡是在療傷,分明是在受刑,每一息都是凌遲。
“瘋子……你真的是個不要命的瘋子……”
葉清秋聲音乾澀,但就在那毀滅漩渦的最中心,她捕捉到了一絲令人心悸的異象——在黑色的灰燼中,一縷微弱卻尊貴無比的紫金色火苗,正在悄然孕育。
它貪婪地吞噬著魔火與離火的殘渣,彷彿從死地中開出的惡之花,散發著一股令人戰慄的新生氣息。
他在蛻變。
他在用這具殘破的肉身做爐鼎,用命去賭,試圖鍛造出一種凌駕於兩者之上的全新力量。
夜色漸深,洞穴內的溫度非但沒有下降,反而陡然升高。
那縷紫金火苗似乎到了融合的關鍵時刻,徹底失控。
林楓整個人猛地蜷縮起來,渾身肌肉緊繃,痛苦地痙攣。
皮膚表面迅速充血,滲出細密的血珠,隨即被高溫蒸發成淡紅色的霧氣。
“呃……”
痛苦的低吼從他咬緊的牙關中溢位,帶著模糊不清的囈語。
“娘……別走……孩兒不冷……孩兒會變強……”
葉清秋心頭一緊,正欲不顧反噬施法降溫,卻聽到下一句囈語,原本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頭……搶回來了……不能丟……”
林楓眉頭死死鎖著,彷彿在夢魘中正與無數惡鬼爭奪著什麼,那隻滿是血汙的右手在空中胡亂抓著,指節青白。
“那是……她爹……掛在上面……風大……她那麼傲……看了會疼……”
這句話斷斷續續,卻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葉清秋最柔軟的心口。
礦洞內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葉清秋瞳孔驟縮,呼吸在這一刻停滯。
她死死盯著眼前這個意識模糊的男人,眼眶瞬間通紅。
原來,他不顧生死折返龍潭虎穴,不只是為了羞辱趙家,更是為了……怕她看了會疼?
僅僅是為了不讓她這個“債主”難過,他就把自己變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債……還不清了……”
林楓的聲音突然變得兇狠,那是面對敵人時才有的猙獰,卻又透著一股孩童般的執拗:“葉清秋……你這女人……當真是……麻煩……”
“冷……好冷……”
明明身體滾燙如火爐,神魂卻因過度透支陷入了極寒的幻覺。
林楓痛苦地抓撓著胸口,指甲劃破皮膚,彷彿想把那顆狂跳的心臟挖出來止痛。
看著這個在昏迷中還要算計著“還債”的男人,葉清秋再也繃不住那副堅強的偽裝。
“傻子。”
她哽咽著罵了一句,沒有絲毫猶豫,俯下身,張開雙臂,將這個滾燙的血人緊緊抱入懷中。
“嘶——”
肌膚相貼的瞬間,灼熱的高溫幾乎燙傷她嬌嫩的皮膚,痛感鑽心。
但她沒有鬆手,反而抱得更緊。
她強行透支經脈,瘋狂運轉體內尚未完全消化的地心玉髓寒勁。
以身為鼎,以寒鎮火。
林楓在迷亂的煉獄中,似乎感應到了這唯一的清涼源泉。
求生的本能讓他反手死死箍住葉清秋的腰,像溺水者抓住最後的浮木,力氣大得幾乎勒斷她的肋骨。
滾燙的臉頰無意識地蹭過她的頸窩,帶著粗重的喘息,林楓喉間擠出一聲沙啞的囈語:
“清秋……不準死……你的命……是我用半條命換的……債沒還清……你哪都不準去……”
葉清秋身體猛地一顫。
不是因為那滾燙的溫度,而是因為那份藏在瘋狂算計下、不容置疑的在乎。
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在這滿門皆滅的絕境裡,這個懷抱是她唯一的依靠。
她下巴輕輕抵在他滿是汗水與血汙的髮間,任由寒氣與火毒在兩人體內交融,眼角的淚水無聲滑落,瞬間被高溫蒸乾。
“嗯。”
她在他耳邊低語,聲音溫柔得不像平日那個冰山美人,卻透著一股生死與共的決絕。
“你的債,我記著。所以,你也給我活下來,親、自、來、討。”
火光與寒氣交織的陰影中,某種超越了盟友的契約,於此締結。
……
與此同時。
天風城,太玄驛館那奢華的靜室之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啪!”
一隻價值連城的雪瓷茶盞被狠狠摜在地上,炸成無數尖銳的碎片,如同主人此刻幾欲炸裂的心境。
周元面色鐵青地癱坐在紫檀太師椅上,胸膛劇烈起伏。
在他面前,幾枚懸浮的傳訊玉符正忽明忽滅,最終化作一道紅光消散——那是被他強行切斷的。
哪怕切斷了聯絡,宗門執法長老那尖銳的咆哮聲似乎還在耳邊迴盪。
“周元,這就是你當初立下軍令狀所保證的‘萬無一失’?”
“堂堂太玄宗執事,竟被一個煉氣期的廢物戲耍於股掌之間!不僅讓天風城亂成一鍋粥,連不滅魔火都弄丟了!”
“若不能給出一個交代的理由,這執事的位置,你也不必再坐了!”
周元牙關緊咬,額角青筋暴跳。
“一群只會坐在宗門裡指手畫腳的老不死!若是換作你們,未必能比老夫做得更好!”
他陰惻惻地低罵一聲,眼底滿是怨毒與不甘。
但他更清楚,無謂的暴怒救不了命。
想要保住地位,甚至反敗為勝,必須拿出足夠分量的功績來填補這次的窟窿。
周元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暴怒,那雙陰鷙的眸子落在了桌案上一塊不起眼的焦黑殘片上。
那是太玄衛從葉家藏寶閣廢墟深處挖掘出來的。
看似是一塊廢鐵,但在周元神識掃過時,卻嗅到了一股獨特的熾熱異香。
他伸出乾枯的手指,在那殘片上輕輕摩挲,指尖沾染了一抹暗紅色的泥土。
“地火心蓮……紅河谷的特有土壤。”
周元渾濁的老眼中陡然閃過一絲精芒,麵皮抽動,露出了貪婪的笑意。
葉嘯天那個老匹夫,竟然真的留了一手!
這正是當初太玄宗點名索要、葉家寧死也不肯上供的那株天地靈物。
原本以為已被毀去,沒想到根據這殘片上的線索推斷,此物早被秘密轉移到了天風城以南三百里的“赤煉火谷”溫養。
那是三百年份的地火心蓮!
只要能找到此物獻給宗門,不僅能抵消丟失不滅魔火的罪責,甚至還能助他突破瓶頸,更進一步!
這才是真正的翻身之機。
“影七。”
周元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陰冷,對著空蕩蕩的角落低喚了一聲。
“屬下在。”
牆角的陰影扭曲,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浮現,單膝跪地。
周元緩緩起身,負手踱步至窗前,目光穿透夜色,投向南方那片隱隱泛紅的天際。
“葉家那群小老鼠逃進了汙龍道,那是死路。唯一的出口便是伏龍山脈的地下暗河。”
“老夫需親自去一趟赤煉火谷,替宗門取回那株遺失多年的地火心蓮。這是大事,不容有失。”
說到這裡,他猛地轉身,大袖一揮。
一隻通體漆黑、刻滿詭異符文的青銅圓筒,裹挾著勁風飛出。
影七雙手穩穩接住,只覺掌心一片冰寒。
“這圓筒裡裝的,乃是宗門秘製的‘千機尋蹤塵’。”
周元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語氣森寒:“它無色無味,一旦沾染,只要還在千里之內,‘子母感應盤’便能精準鎖定。”
“你去伏龍山脈,守住出口。把這東西撒在必經的水源與通風口處。”
周元微微眯起眼,做了一個抓握的手勢:“我要讓他們以為逃出生天之時,卻發現無論躲在哪裡,那索命的刀鋒都懸在頭頂。”
“若是這次再失手,你也不必回來了,自己找個地方了斷吧。”
影七死死攥住手中的青銅筒,面具後的雙眼驟然亮起嗜血的紅芒,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劇烈摩擦。
“屬下領命。”
“這一次,屬下定將那小畜生的皮完整剝下,做成燈籠獻給大人。”
“去吧。”
看著影七的身影化作黑煙消散,周元臉上那抹殘酷的笑意愈發濃烈。
兵分兩路,雙管齊下。
一邊是唾手可得的絕世靈藥,一邊是插翅難逃的天羅地網。
這一局,無論怎麼算,他都贏定了。
一張無形的殺戮大網已然悄無聲息地撒下,而在那暗無天日的地下深處,宿命的漩渦裹挾著血與火,再一次緩緩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