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寒門才子(1 / 1)
武驍正要邁進大門的腳,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緩緩轉過身。
那張因軍務而緊繃的剛毅面龐,此刻寫滿了驚愕。他掃過周圍戰戰兢兢的衙役,最後落在了街對面那個身穿粗布衣衫的年輕人身上。
正是陳平。
武驍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戎馬半生,聽慣了軍令與金戈之聲,於舞文弄墨一道,可謂一竅不通。但他偏偏又極愛風雅,府裡甚至專門養著兩位先生教導自家孩兒。
這詩句,他雖不能字字解透,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撲面而來的肅殺與悲壯。那是一種只有在沙場邊緣徘徊過的人,才能體會到的鐵血意境。
他大步流星,從縣衙的臺階上走下,徑直穿過街道,來到了陳平面前。他身後的親隨不敢怠慢,連忙牽著馬跟了上來。
周圍的衙役和路人,大氣都不敢喘,紛紛投來好奇又敬畏的目光。
武驍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陳平,聲音洪亮如鍾。
“剛剛那詩,是你念的?”
陳平躬身行禮,姿態謙卑,語氣卻不卑不亢。
“回將軍,是小人。”
他沒有半分怯懦,迎著武驍審視的目光,繼續說道。
“方才見將軍下馬,身姿挺拔,氣度威嚴,頗有沙場大將之風。小人一時有感,便脫口而出,若有驚擾之處,還望將軍見諒。”
這番話,既是恭維,又顯得真誠。
武驍臉上的冷硬線條,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他一生征戰,最得意的便是自己這一身從死人堆裡磨礪出的武勇。尋常文人見了,只會阿諛奉承,言語空洞,遠不及眼前這年輕人說得實在。
“哦?”
武驍的興趣更濃了。
“聽你剛才的詩,似乎只念了開頭兩句。怎麼,是後面還沒有想好嗎?”
陳平先是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
他抬眼看著武驍,眼中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靈光。
“回將軍,本來是沒有的。但方才看到將軍轉身,目光如電,那一瞬間,小人心中便有了後兩句。”
“說來聽聽。”武驍用馬鞭的末梢輕輕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催促道。
陳平清了清嗓子,目光彷彿越過了武驍的肩膀,望向了遠方那片蒼茫的天空。他再次用那抑揚頓挫的語調,朗聲念道。
“角聲滿天秋色裡,塞上燕脂凝夜紫。”
“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角聲滿天秋色裡,塞上燕脂凝夜紫。”
武驍在心中默默地將這四句詩詞完整地咀嚼了一遍。
他彷彿看到了一座被大軍圍困的孤城,烏雲低垂,士兵的鎧甲在殘陽下閃爍著金色的光芒。淒厲的號角聲響徹天際,邊塞的土地上,戰士們凝固的血跡在寒冷的夜色中化為深紫。
一幅慘烈、雄壯、又帶著無盡悲涼的邊關畫卷,在他的腦海中轟然展開。
這……這哪裡是即興之作!
武驍的心神受到了巨大的震撼。他越是琢磨,便越覺得這首詩的意境深遠,字字千鈞。
在這平遠城中,能與之相提並論的,恐怕也只有前些時日從清風詩會上流傳出來,那首令無數人動容的《憫農》了。
一首寫邊關將士,一首寫農人疾苦。
兩首詩的文采或許各有千秋,但其中蘊含的情感,卻是同樣的真摯,同樣的震撼人心。
“好詩!當真是好詩啊!”
武驍忍不住脫口讚歎。他看向陳平的眼神,徹底變了。從最初的審視,變為了純粹的欣賞,甚至帶著一絲敬意。
他身後的兩名親隨,此刻也是面面相覷,滿臉的不可思議。他們跟在武驍身邊多年,從未見過自家將軍對一個陌生人,尤其是一個看起來如此落魄的年輕人,露出這般神情。
這個穿著粗布衣衫的傢伙,到底是什麼來頭?
武驍壓下心中的激動,他幾乎可以斷定,眼前之人,絕非池中之物。如此才華,豈能埋沒於鄉野之間?
他鄭重地抱了抱拳,這是軍中漢子表達敬意的方式。
“敢問先生高姓大名?如今在哪高就?可有功名在身?”
在他的認知裡,能作出這等傳世佳句的才子,即便不是朝中大員,也至少該是個舉人,最不濟也得是個秀才。
然而,陳平的回答卻讓他再次愣住。
只見陳平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苦笑。
“將軍謬讚了。小人陳平,一介農戶,不曾考取過任何功名。”
“什麼?”
武驍的音量不由得拔高了幾分。
他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遍陳平。
破舊但乾淨的粗布衣衫,腳上的鞋子沾著泥土,雙手佈滿薄繭,這確實是一個鄉野村夫的模樣。
一個農戶?
武驍的腦子有些轉不過彎來。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目光落在陳平那雙雖然粗糙但依舊沉穩的手上,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惋惜之情。
寒門學子。
這四個字沉甸甸地壓在了他的心頭。
在這偏遠的平遠城,一個沒有家世背景的讀書人,想要出人頭地,何其艱難。單是進京趕考那一筆不菲的盤纏,就足以攔住無數才華橫溢的年輕人。
眼前這位陳平,定然也是因此而被困於此地。
想到這裡,武驍心中的欣賞又多了幾分同情與愛才之心。
陳平敏銳地捕捉到了武驍眼神中的變化。
他知道,時機到了。
這是他用一首詩,為自己搏來的唯一機會。他必須牢牢抓住。
陳平不再猶豫,他猛地向前一步,對著武驍深深一揖,行了一個大禮。
“不瞞縣尉大人,小人今日在此等候,其實……是專程為了等您而來。”
武驍一怔。
“等我?”
“正是。”陳平直起身,神情懇切。
武驍的眉頭微微一挑,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陳平組織了一下語言,將早已在腹中打好草稿的話語,緩緩道出。
“小人聽聞,朝廷正在徵召兵役,凡家中有二子者,需擇一子入伍,為國效力。此乃國之大事,匹夫有責,小人本不敢有半分怨言。”
他的話語頓了頓,臉上適時地浮現出一絲為難與苦澀。
“只是……小人情況有些特殊。我本是石馬村人氏,因家中無房,一直暫住於兄長家中。不久之前,剛剛成親。”
聽到“成親”二字,武驍眼神微動。
陳平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更有底氣。他繼續說道。
“按理,新婚燕爾,本該去里正處登記造冊,以求免於兵役。奈何……奈何我們村的里正,卻遲遲不肯為我辦理。無奈之下,小人只能斗膽前來縣城,想求見將軍,碰一碰運氣。”
“哦?這是為何?”
武驍的聲音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