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教書先生(1 / 1)
他最恨的,便是底下那些濫用職權、欺壓百姓的胥吏。徵兵乃是軍國大事,豈容這等小人從中作梗,敗壞法度。
陳平要的就是他這個反應。
他立刻將馬知遠如何覬覦自家娘子美色,求親不成便懷恨在心,處處刁難的事情,簡略而清晰地複述了一遍。當然,他隱去了自己動手打人的部分,只強調了馬知遠的仗勢欺人與公報私仇。
“……那馬知遠仗著自己是里正,在村中橫行霸道,村民們敢怒不敢言。他見求親不成,便揚言要讓我去從軍,死在戰場上。此次徵兵,他更是第一個便將我的名字報了上去,還扣著我的戶籍文書,不准我登記婚事。小人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說完,陳平的眼眶微微泛紅,將一個被惡霸欺壓的無助書生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豈有此理!”
武驍聽完,勃然大怒。他一拳砸在自己的掌心,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區區一個村中里正,竟敢如此膽大妄為!以權謀私,草菅人命!這等人渣,簡直是朝廷的蛀蟲!”
他身後的親隨嚇得縮了縮脖子,他們知道,將軍是真的動怒了。
武驍在原地踱了兩步,胸中的怒火依舊難平。若是那馬知遠此刻在他面前,他毫不懷疑自己會一馬鞭抽爛對方的臉。
陳平見狀,知道火候已到,便趁熱打鐵,再次躬身。
“將軍,小人並非不願為國出力。只是家中新婦,剛剛成過門,我若就此離去,她一人獨守空房,孤苦無依,我……我於心不忍啊!”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情真意切。
武驍點了點頭。
他是個粗人,卻也懂得人情事理。大乾律令之中,確實有規定,新婚男子可暫緩服役,這是為了人倫考量,也是為了穩定後方。
這陳平,於情於理,都不該被徵召。
這件事,本該很簡單。只要他一句話,就能讓縣衙的戶房給陳平補辦文書,再派人去那石馬村,將那個狗屁里正抓來問罪。
武驍正準備開口答應下來。
可他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陳平身上,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就這麼輕易地放他回去,繼續當一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戶?
武驍的心中,那股愛才之情又翻湧了上來。
一首《雁門太守行》,足以證明此人胸中韜略,絕非尋常。這樣的人才,若是埋沒在田埂之間,簡直是暴殄天物!
他的兩個兒子,雖然請了先生,但那兩位先生教的都是些之乎者也的陳腐文章,聽得他都頭疼。若是能讓這位陳平去教導,以他詩中展現出的格局與氣魄,將來自己的孩兒,成就豈會低了?
一個大膽的想法,在武驍心中成型。
他看著陳平,臉上故意換上了一副為難的神色,重重地嘆了口氣。
“唉,陳平啊,你的處境,本將很是同情。那個叫馬知遠的,本將也絕不會輕饒了他。”
“但是……”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
陳平心中一緊,知道關鍵來了。
“但是,按照規矩,凡事都得講個憑證。你口說已經成婚,但戶籍文D上並未登記在冊。這在官府看來,你依舊是單身一人。沒有文書,本將……也不好為你破例啊。”
武驍說得一臉正氣,彷彿真的是個鐵面無私、只認規矩的死腦筋。
陳平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他沒想到,自己鋪墊了這麼多,對方竟然還是用規矩二字來搪塞。難道,剛才那首詩,那一番話,都白說了?
就在陳平心頭急轉,思考著對策之時,武驍又慢悠悠地開了口。
“當然,此事也並非完全沒有轉圜的餘地。”
他看著陳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除非……”
武驍故意賣了個關子。
陳平立刻明白,對方這是要開條件了。他心中一定,只要對方肯開條件,那就說明事情有得談。
他立刻接話道。
“還請將軍示下,只要小人能做到,萬死不辭!”
武驍要的就是他這句話。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不再繞彎子,直接說出了自己的目的。
“本將府上,正好缺一位有才學的幕僚。主要職責,是教導我那兩個不成器的幼子讀書習字。我看你文采斐然,氣度不凡,正是合適的人選。”
“你若願意來我府上擔任此職,便算是我武府的人。如此一來,你的身份便不再是普通農戶,這兵役之事,自然也就與你無關了。”
武驍看著陳平,眼神中充滿了期待。
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既解決了陳平的燃眉之急,又為自己尋得了一位良師,一舉兩得。
陳平聞言,頓時恍然大悟。
原來這武驍,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是想讓自己去給他當家庭教師。
他心中不由得有些想笑。這位武縣尉,看著像個鐵塔般的猛將,心思倒也活絡。既不想落下個徇私舞弊的話柄,又想將自己這個“人才”收入囊中,便想出了這麼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不過,這對陳平來說,無疑是最好的結果。
去當幕僚,教教孩子,總好過被逼無奈,真的提著刀上戰場去跟人拼命。
而且,一旦成了武驍的人,便等於是在平遠城裡有了一座靠山。日後無論是面對魏家,還是那個記仇的馬知遠,他都有了周旋的餘地。
這筆買賣,穩賺不賠。
思及此,陳平不再有任何猶豫。
他對著武驍,再次深深一揖,這一次,是心悅誠服。
“承蒙將軍看得起,陳平……願為將軍效勞!”
“哈哈哈哈哈!”
聽到陳平肯定的答覆,武驍緊繃的臉膛上,終於綻開一個爽朗至極的笑容。
他上前一步,雙手扶起陳平,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讓陳平的身子都晃了晃。
“好!好啊!有你這樣的先生教導我那兩個小子,將來他們若是考不上個狀元,我非打斷他們的腿不可!”
武驍是真的高興。
他一想到方才那首氣勢磅礴的《雁門太守行》,就覺得撿到了寶。能做出此等詩句的人,胸中的學問和見識,豈是尋常教書先生可比?
他彷彿已經看到,在陳平的教導下,自己的兩個兒子脫胎換骨,日後金榜題名,光耀門楣。
“你且放心。”武驍收起笑容,神色一正,“過兩日,你便直接來我府上。至於你的戶籍和兵役問題,本將會親自派人,拿著我的官印和手令,去一趟石馬村。”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厲。
“我倒要看看,那個叫馬知遠的里正,吃了熊心豹子膽,敢不敢違抗本將的命令!我不僅要他親自為你登記造冊,還要他當著全村人的面,給你賠禮道歉!”
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陳平心中一塊大石徹底落地。
武驍這是在向他表明態度,不僅要解決他的問題,還要為他出頭,把面子給他掙得足足的。
“如此,便多謝將軍了。”陳平再次行禮,真心實意地說道。
“你我之間,不必如此客氣。”武驍擺了擺手,顯得很是隨和,“日後你便是我府上的先生,我們以朋友相交即可。”
兩人又商議了幾句細節,約定三日後,陳平去城西的武府報到。
事情談妥,陳平便準備告辭。他今天出來的目的已經超額完成,不僅解決了兵役的麻煩,還意外地找到了一個強大的靠山。
他轉身,準備從另一條小巷離開,先找個客棧落腳,再給家裡報個平安。
然而,他剛一轉身,眼角的餘光便瞥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街道的另一頭,魏深正帶著他那幾個跟班,搖著摺扇,大搖大擺地朝著縣衙的方向走來。
陳平的心猛地一跳。
真是冤家路窄。
他立刻低下頭,拉了拉衣領,加快腳步,混入人群之中,朝著與魏深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剛剛和武驍搭上線,根基未穩,此刻絕不能和魏深這個縣令之子發生任何衝突,以免節外生枝。
魏深正和身邊的跟班吹噓著什麼,忽然感覺一道匆匆離去的背影有些眼熟。
他皺了皺眉,停下腳步,眯著眼睛望去。
“那個人……怎麼看著有點像姓陳的那個泥腿子?”一個跟班也發現了,指著陳平的背影說道。
“像嗎?”魏深有些不確定,“那傢伙不是應該在村裡等著被抓去當兵嗎?怎麼會出現在這?”
他想了想,又搖了搖頭。
他現在的心思,全都在蘇雲身上。布莊那邊吃了癟,他正要來縣衙找他爹,讓他爹給蘇家施壓。
魏深不再理會那個背影,整理了一下衣衫,換上一副笑臉,徑直朝著縣衙門口的武驍走去。
而武驍,在看到魏深的那一刻,臉上剛剛還掛著的笑容,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毫不掩飾的冷漠與厭惡。
他甚至連正眼都懶得給魏深一個,只是冷哼一聲,便準備轉身進入縣衙。
魏深卻像沒看見武驍的冷臉一般,快步迎了上去,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
“哎呀,這不是武大人嗎?今天是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可是有什麼要緊的公務?您跟我說,我這就進去稟告我爹。”
他姿態放得很低,語氣也十分恭敬。
然而,武驍卻根本不吃他這一套。
“不勞魏公子費心。”
武驍冷冷地丟下一句話,看都沒看他一眼,直接帶著兩名親隨,邁步走上了縣衙的臺階。
魏深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伸出去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
周圍的衙役們都低著頭,肩膀卻在微微聳動,顯然是在憋著笑。
魏深的麵皮一陣紅,一陣白,感覺自己像是被當眾扇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死死地盯著武驍那高大挺拔的背影,眼神中充滿了怨毒。
這個老東西!
仗著手裡有幾個兵,就敢不把他爹這個縣令放在眼裡!連帶著他這個公子,也半點面子不給!
等著吧!
魏深在心中惡狠狠地咒罵著。
等爹爹收拾了你,看你還怎麼囂張!
他收回目光,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周圍那些看熱鬧的衙役,然後一甩袖子,臉色鐵青地走進了縣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