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上門(1 / 1)
魏深踏入縣衙大門,滿身的怨氣。
“爹!”他聲音裡的委屈和憤怒,幾乎要衝破屋頂。
端坐在太師椅上,手握一卷書的中年男人,聞聲緩緩抬起頭。
他便是平遠城縣令,魏守拙。
與他那個囂張跋扈的兒子不同,魏守拙生得一副文人模樣,面容清瘦,留著三縷長髯,眼神平靜,看不出喜怒。
“何事如此驚慌?”魏守拙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絲責備。
“還不是那個武驍!”魏深幾步衝到書案前,氣急敗壞地說道,“我剛才在門口遇見他,好心好意跟他打招呼,他竟然當著所有衙役的面,理都不理我,直接就走了!”
“那幫狗奴才,就在旁邊看我的笑話!”
魏深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
“爹,這口氣我咽不下!這個武夫,根本沒把我們魏家放在眼裡!”
魏守拙放下書卷,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他沒有立刻回應兒子的話,反而問道,“他來縣衙,所為何事?”
“我怎麼知道!”魏深沒好氣地答道,“他那張臭臉,我多看一眼都嫌惡心!”
魏守拙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為父跟你說過多少次,遇事要冷靜,要多思多想。”他的語氣依舊平淡,“武驍此人,雖是一介武夫,卻手握城中兵權。他平日裡極少踏足縣衙,今日突然前來,必有要事。”
他抬眼,目光落在魏深臉上。
“你只看到了他給你的難堪,卻沒有想過,這背後可能隱藏著什麼資訊。這,便是你與他的差距。”
魏深被父親說得一愣,臉上的憤怒轉為不服。
“他一個粗人,能有什麼資訊?不就是仗著手底下有幾個兵,不把您這個縣令放在眼裡嗎?”
“爹,我們何必受這個鳥氣?您是縣令,是這平遠城的主官!他武驍不過一個縣尉,說到底,還是您的下屬!您一道摺子遞上去,參他一個擁兵自重,目無上官,不就能把他給辦了?”
魏守“辦了他?”魏守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你以為,他是那麼好辦的?”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輕響。
“武驍是老將軍門下,當年隨老將軍在北境立過戰功。他這縣尉的職位,不是朝廷吏部任命的,是兵部直接下達的文書。”
“我這個縣令,管得了城裡的戶籍錢糧,卻管不了他兵營裡的刀槍劍戟。你讓我參他?拿什麼參?說他不給你這個公子哥面子?”
魏守拙的聲音不大,每一個字卻都像針一樣,紮在魏深的心上。
魏深的面色由紅轉白,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父親是平遠城最大的官,所有人都該對他俯首帖耳。
直到此刻,他才隱約明白,這城裡,還有他父親也動不了的人。
“那……那就任由他這麼囂張下去?”魏深不甘心地問道。
魏守拙沒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負手而立,目光投向縣衙外那棵高大的槐樹。
“匹夫之怒,血濺五步。君子之怒,卻能伏屍百萬,流血千里。”他悠悠說道,“對付一頭猛虎,你不能衝上去跟它肉搏,那只是莽夫所為。”
“你要做的,是設下陷阱,拔掉它的爪牙,磨掉它的利齒。等到它精疲力盡,再也無法咆哮時,你才能從容地,將它的皮,剝下來。”
魏守拙轉過身,眼中閃爍著一種魏深從未見過的,冰冷而又興奮的光芒。
“武驍的爪牙,是他的兵。他的利齒,是他那剛正不阿的名聲。”
“兵,我們動不了。但他的名聲,卻並非無懈可擊。”
魏深聽得雲裡霧裡,但又覺得父親的話裡,藏著巨大的機會。
“爹,您的意思是?”
“我問你,布莊的事情,辦得怎麼樣了?”魏守拙話鋒一轉。
魏深神色一滯,有些支吾地說道,“蘇家那個老東西,油鹽不進。蘇雲那個賤人,更是當眾讓我下不來臺。”
“廢物。”魏守拙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魏深頭垂得更低了。
“連一個女人都搞不定。”魏守拙的語氣裡充滿了失望,“不過,此事或許可以利用一番。”
他踱回書案前,重新坐下。
“你不是說,武驍今日來縣衙,很反常嗎?”
“是。”
“我猜,他是為了兵役之事而來。”魏守拙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秋收已過,朝廷的徵兵令也下來了。他身為縣尉,主管此事。”
“這與我們有什麼關係?”魏深不解。
“當然有關係。”魏守拙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莫測的笑容,“你去查,給我仔細地查。查一查武驍最近都見了什麼人。”
“武驍此人,最重人才。他若真是為了某個‘人才’徇私枉法,壞了朝廷的規矩……”
魏守拙沒有把話說完,但眼中的寒意,已經讓整個後堂的溫度都降了下來。
“只要抓住他一個把柄,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把柄,我便有辦法,讓他那身虎皮,被扒下一層來!”
“我明白了,爹!”魏深重重地點頭,“我這就去辦!我一定把那個被武驍包庇的傢伙給揪出來!”
他轉身,快步走出了後堂,彷彿已經看到了武驍倒臺,自己將他踩在腳下的那一幕。
魏守拙看著兒子離去的背影,緩緩搖了搖頭。
他拿起桌上的書卷,目光卻沒有落在文字上。
“武驍啊武驍,你最好是清清白白。”他低聲自語。
“否則,就別怪我,拿你新收的‘人才’,來給你這頭猛虎,設一個局了。”
城南的一家小客棧裡,陳平吹熄了桌上的油燈。
黑暗中,他躺在堅硬的木板床上,眼睛卻毫無睡意。
今天武驍讓他成為教書先生,著實讓他有些意外。
只不過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他若想要尋得武驍的庇護,必須將對方交給自己的工作做好。
“武府幕僚,陳先生。”
陳平在黑暗中咀嚼著這個新身份,心中五味雜陳。
這無疑是一步登天。
他不僅解決了兵役的燃眉之急,還得到了一座看似堅實的靠山。
從此以後,石馬村的里正馬知遠,在他面前,恐怕連大氣都不敢喘。
魏家想要再像以前那樣隨意拿捏他,也要掂量掂量武驍的分量。
這筆買賣,從任何角度看,都是穩賺不賠。
但陳平的心裡,卻始終有一絲揮之不去的警惕。
那位魏縣令,絕非善類。
從魏深那囂張跋扈的行事風格,就能反推出他父親的默許甚至縱容。
而武驍與魏家父子的矛盾,幾乎擺在了明面上。
自己成了武驍的人,便等於自動站到了魏家的對立面。
這是一條不得不走,卻又充滿荊棘的道路。
他輕輕嘆了口氣,翻了個身。
窗外傳來更夫的打更聲,梆、梆、梆,三聲,已是三更天。
他必須儘快給家裡報個信,免得大嫂和新婚的妻子蘇雲擔心。
但信上該怎麼說?
說自己成了縣尉府上的先生?
他怕這個訊息傳出去,會給家裡帶來不必要的麻煩,甚至引來魏家的窺探。
思來想去,他決定只說兵役的事情已經解決,託人找到了門路,過幾日便回。
這樣既能讓家人安心,又不至於洩露太多資訊。
第二天一早,陳平便找了個代寫書信的攤子,言簡意賅地寫好一封家書,又花了幾十文錢,託一個回鄉的貨郎帶去石馬村。
做完這一切,他算了算身上的銀錢,只夠再住一晚客棧。
明天,就是他與武驍約定的,去武府報到的日子。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唯一的體面衣裳,朝著城西的方向走去。
他想先去認認門。
城西是平遠城的富戶區,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寬闊而整潔。
與城南的喧囂嘈雜不同,這裡顯得格外安靜。
高大的院牆將一戶戶人家隔開,只露出飛翹的屋簷和院內大樹的繁茂枝葉。
武府,並不難找。
與其他府邸門口掛著“王府”、“李宅”之類的匾額不同,武府的門口,沒有匾額。
只有兩尊半人多高,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斑駁的石獅子,齜牙咧嘴,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兇悍。
硃紅色的木門緊閉著,門上是兩排碗口大的銅釘,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門口站著兩名身穿黑色勁裝的護衛,腰間挎著刀,眼神像鷹一樣銳利,警惕地掃視著過往的行人。
整個府邸,都散發著一種與文官府邸截然不同的,肅殺之氣。
陳平站在街角,遠遠地望著那座府邸,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裡,就是他未來的要上班的地方。
他沒有上前,只是默默地記下了位置,然後轉身,混入人群,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