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渾孩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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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陳平將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那件洗得發白的儒衫,也被他展得平平整整。

他站在武府門前,看著那兩名依舊面無表情的護衛,深吸了一口氣,上前一步。

“在下陳平,受武將軍之邀,今日前來拜會。”他對著其中一名護衛,拱手說道。

那護衛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裡帶著一絲審視和不以為然。

一個穿著寒酸的窮書生。

“將軍有約?”護衛的聲音冷冰冰的,帶著懷疑。

“正是。”陳平不卑不亢地回答。

“將軍日理萬機,不是什麼人想見就能見的。你可有信物?”另一個護衛也走了過來,語氣同樣不善。

陳平眉頭微皺。

武驍並未給他任何信物。

他心中瞭然,這恐怕是下馬威。

任何一個大戶人家的門房,都有著一雙勢利眼。

他今日若是退縮了,或是表現出絲毫的膽怯,日後在這府裡,恐怕步步維艱。

他沒有動怒,只是平靜地說道,“信物沒有。不過,將軍與我約定,三日之後,來此報到。今日,正是第三日。”

“你若是不信,大可進去通報一聲。就說,一個姓陳的讀書人,在門口等候。若是將軍怪罪下來,一切後果,由我承擔。”

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卻異常堅定。

那兩個護衛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詫異。

眼前這個書生,雖然衣著普通,但這份氣度,卻不像是一般的鄉野村夫。

就在他們猶豫之際,府內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

“什麼人在門口喧譁?”

話音未落,一個身材魁梧,與武驍有幾分相似的中年漢子,從門後走了出來。

他看到陳平,又看了看兩名護衛,眉頭一皺。

“福伯。”兩名護衛見到來人,立刻恭敬地行禮。

被稱作福伯的漢子沒有理會他們,而是徑直走到陳平面前,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陳平?”

“正是在下。”陳平拱手。

福伯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將軍在演武場,你隨我來吧。”

說完,他便轉身,領著陳平朝府內走去。

兩名護“陳先生,請。”福伯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態度比剛才恭敬了些許。

陳平心中瞭然,自己剛才那一關,算是過了。

他對著福伯微微頷首,邁步跨過了那高高的門檻。

一入侯門深似海。

從今天起,他陳平的人生,將翻開全新的一頁。

武府的格局,與陳平想象中的文官府邸大相徑庭。

沒有曲折的迴廊,沒有精緻的亭臺樓閣。

穿過前院,迎面而來的,是一片開闊得近乎奢侈的巨大演武場。

場地上,刀槍劍戟,石鎖弓弩,一應俱全。

此刻,演武場中央,兩個約莫十歲左右的少年,正扎著馬步,滿頭大汗。

他們生得虎頭虎腦,眉眼間與武驍有七八分相似。

但那臉上的表情,卻充滿了不耐和痛苦。

一個身穿灰袍,山羊鬍子的老先生,手持一根戒尺,正站在他們面前,搖頭晃腦地念著什麼。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先生,我腿痠。”左邊的少年,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哭腔。

“武龍!站好了!”山羊鬍先生眼睛一瞪,戒尺在空中揮了揮,“身為將門之後,這點苦都吃不了,將來如何上陣殺敵,光宗耀祖?”

“我不想上陣殺敵,我就想去抓蛐蛐。”右邊的少年,武虎,小聲嘀咕道。

“你!”山羊鬍先生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朽木,朽木不可雕也!”

演武場的一角,武驍負手而立,看著這一幕,臉色黑得像鍋底。

福伯領著陳平,悄無聲息地站到了武驍身後。

“將軍,陳先生到了。”

武驍回過神,轉頭看到陳平,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只是那笑容怎麼看都有些勉強。

“陳平,你來了。”

“見過將軍。”陳平拱手行禮。

武驍擺了擺手,指了指場中那兩個活寶,嘆了口氣。

“讓你見笑了。這就是我那兩個不成器的犬子,武龍、武虎。”

他又指了指那個山羊鬍先生。

“這位是周先生,專門教他們詩書的。”

陳平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只見那周先生還在苦口婆心地勸導,而武龍和武虎兩兄弟,一個在偷偷揉腿,另一個則在用眼神追逐一隻飛過的蝴蝶。

“好!好啊!”武驍突然一聲暴喝,聲如洪鐘,震得整個演武場都嗡嗡作響。

場中的三個人,都被嚇了一跳。

武龍武虎兩兄弟,一個激靈,立刻站得筆直,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

周先生也是手一抖,戒尺差點掉在地上。

“爹!”

“將軍!”

武驍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看都沒看周先生一眼,直接走到兩個兒子面前。

“腿痠?想抓蛐蛐?”他的聲音裡,壓抑著滔天的怒火。

“我……我……”武龍嚇得話都說不完整。

“想抓蛐蛐是吧?好!我讓你抓個夠!”

武驍一把拎起武虎的後衣領,就像拎一隻小雞一樣,將他提了起來,大步走到牆角一個半人高的水缸前。

“噗通”一聲。

武虎被他整個扔進了水缸裡。

水花四濺。

“啊!救命!爹!我錯了!”武虎在水缸裡撲騰著,嗆了好幾口水。

“給我好好在裡面待著!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再出來!”武驍吼道。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驚呆了。

周先生張了張嘴,想勸,但看到武驍那張要吃人的臉,又把話嚥了回去。

武龍更是嚇得面無人色,身體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武驍處理完一個,又轉身走向武龍。

“你,腿痠是吧?”

武龍“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不……不酸了!爹,一點都不酸了!”

“不酸了?”武驍冷笑一聲,“我幫你鬆鬆筋骨!”

他一把抓起旁邊兵器架上的一杆木槍,遞給武龍。

“給我把這套基礎槍法,扎一千遍!少一遍,晚飯就別吃了!”

武龍看著那比自己還高的木槍,哭得更兇了。

武驍卻不為所動,他轉過身,目光如刀,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陳平身上。

“陳先生,”他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考校的意味,“我這兩個孽子,頑劣不堪。依你看,該如何管教?”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陳平身上。

福伯的眼中,是好奇。

周先生的眼中,是幸災樂禍。

而武龍,則用一雙哭得通紅的眼睛,帶著一絲祈求,望向這個陌生的“陳先生”。

陳平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這是武驍給他的第一個考驗。

也是一個巨大的難題。

說要嚴加管教?那正中武驍下懷,但必然會得罪這兩個未來的學生。

說要以德服人?看看周先生的下場,再看看武驍那暴躁的脾氣,這條路顯然也走不通。

他腦中念頭飛轉,目光掃過演武場。

他看到了在水缸裡瑟瑟發抖的武虎,看到了抱著木槍欲哭無淚的武龍,看到了武驍那張充滿期待又帶著一絲挑釁的臉。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對著武驍,平靜地開口。

“將軍,可否借紙筆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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