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暗諷(1 / 1)
縣令和縣尉在平遠城不合,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魏守拙此刻當眾拉攏陳平,不僅是在打武驍的臉,更是在給陳平設下一個圈套。
答應,就是背信棄義,得罪了以剛正聞名的武驍。
不答應,就是當眾拂了縣令大人的面子。
這是一個兩難的死局。
陳平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既沒有受寵若驚,也沒有誠惶誠恐。他甚至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他只是對著蘇雲平淡地說了一句:“我們走吧。”
說完,他便準備繞過官轎,直接離開。
無視。
徹底的、完全的無視。
彷彿魏守拙剛才那番許諾,不過是路邊的風聲。
魏守拙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為一縣之尊,在這平遠城裡,向來是說一不二。何曾有人敢如此當面掃他的面子?
“站住!”
一聲冷喝,不是出自魏守拙之口,而是他身邊的衙役頭目。
“唰”的一聲,兩根水火棍交叉著攔在了陳平面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魏守拙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他重新靠回轎子裡,聲音從簾子後傳來,帶著一絲冰冷的寒意。
“陳平,本官愛才,才對你禮遇有加。但本官的耐心,是有限的。”
“我兒說你才華橫溢,出口成章。本官也想見識見識。”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戲謔。
“這樣吧。今日此情此景,你若能即興作詩一首,能讓本官滿意。那麼你與我兒之前的種種不快,本官可以既往不咎。”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到周圍人的耳朵裡。
“若是……作不出來,或者作得不好嘛……”他沒有說下去,但話裡的威脅意味不言而喻,“那便是欺世盜名,衝撞本官。兩罪並罰,該當如何,想必不用本官多說了吧?”
這是陽謀。
這是用他縣令的身份,在眾目睽睽之下,逼迫陳平低頭。
作詩?
作一首讓縣令滿意的詩?
誰都知道,滿不滿意,全憑他一句話。
說你行,你就行。說你不行,你行也不行。
蘇雲的臉色徹底白了,她拉了拉陳平的衣袖,眼中滿是擔憂。
陳平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擋在身前的水火棍,看向那頂綠色的官轎。
他知道,今天這道坎,是躲不過去了。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醞釀。
周圍的百姓大氣都不敢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魏深則是一臉幸災樂禍的表情,在他看來,陳平今天死定了。什麼狗屁才學,不過是運氣好罷了,今天在爹的面前,定要他原形畢露!
終於,陳平開口了。
他的聲音清朗,不疾不徐,在這嘈雜的街頭,竟有幾分振聾發聵的意味。
“平遠高樓起,青天一畫屏。”
第一句出口,眾人皆是一愣。
魏守拙的眉毛微微一挑。
平遠城裡建起高樓,就像青天之上展開一幅畫卷。氣勢不凡,而且點了“平遠”二字,算是切題。
魏深已經忍不住拍手叫好:“好!好句!爹,你看,他說您把平遠城治理得像畫一樣美!”
魏守拙沒有理他。
陳平的聲音繼續響起。
“車馬填街巷,喧聲竟不聞。”
車馬塞滿了大街小巷,卻聽不到一點喧譁之聲。
魏深的眼睛更亮了,他激動地對魏守拙說:“爹!您聽聽!這是在誇您的威嚴啊!您的儀仗一出來,全城都鴉雀無聲,這是何等的威勢!”
魏守拙的臉色,卻在這一句之後,有了一絲細微的變化。
他的嘴角,似乎向下撇了撇。
蘇雲冰雪聰明,聽到這一句,秀眉微蹙,她好像品出了一點別的味道。
陳平看了一眼那頂官轎,聲音不大,卻足以讓轎子裡的人聽清。
“獨坐八方靜,唯見一人尊。”
獨自一人高坐,四面八方都安靜下來,眼中所見,只有自己一人最為尊貴。
“好!好啊!”魏深已經激動得滿臉通紅,他幾乎要跳起來,“爹!這句簡直是絕了!‘獨坐八方靜,唯見一人尊’,這不就是寫的您嗎?全平遠城,除了您,誰還配得上這句詩!”
他手舞足蹈,彷彿這首詩是為他而作。
然而,轎子裡的魏守拙,臉色已經不是難看,而是鐵青。
他不是他那個蠢兒子。
他聽出了味道。
什麼高樓畫屏,不過是說他好大喜功,只顧面子工程。
什麼喧聲不聞,是說他堵塞言路,聽不到民間疾苦。
什麼獨坐八方靜,唯見一人尊,這更是赤裸裸的諷刺!諷刺他剛愎自用,獨斷專行,是個孤家寡人!
一股怒火從魏守拙的心底直衝頭頂。
他幾乎就要下令將這個不知死活的鄉下小子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
就在這時,陳平的最後一句詩,悠悠地飄了出來。
“風過雲自散,空留日與昏。”
當風吹過,那些被強行聚集起來的雲彩自然會散去,最後只剩下空蕩蕩的天空,和西沉的日頭,以及即將到來的黃昏。
詩句唸完,全場一片死寂。
魏深還在回味剛才那句“唯見一人尊”,沒太聽懂最後一句是什麼意思,但他覺得,前面三句已經足夠好了,足以成為他爹的傳世名篇!
“爹!此詩一出,必將傳遍平遠!以後人人都會知道,您是……”
“閉嘴!”
一聲壓抑著無盡怒火的暴喝,從轎子裡傳出,打斷了魏深的吹捧。
魏守拙猛地掀開簾子,一張臉黑得能滴出水來。他死死地盯著陳平,眼神像要吃人。
風過雲散?
空留日與昏?
這是在咒他!咒他的權勢不過是過眼雲煙,最終只會落得個日薄西山的下場!
好一個陳平!好一張利嘴!好一首罵人的詩!
偏偏,這首詩,字面上挑不出半點毛病。句句都是在“誇”他,可句句都像一記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
最讓他吐血的是,他那個蠢兒子,還在旁邊把這些耳光當成是喝彩,拼命地鼓掌叫好!
“廢物!”
魏守拙看著魏深那張興奮的蠢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