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能不能讓我死個明白(1 / 1)
抬頭一看,前方街角背光處,停著一輛略顯破舊的大篷車,車邊支著“煎餅果子”的牌子。
一個穿著樸素、身形單薄的女人正背對著我,手腳麻利地忙碌著送走最後一個顧客。
車前的兩個小凳子上空無一人,顯然這個時間點,客流量已經稀疏。
我下意識地走過去。
走得近,才看清那女人並非完全背對我,她的身子微微側著,懷裡抱著一個孩子,正低頭哺乳。
那孩子看起來不大,在這悶熱的夏夜裡,卻戴著一頂遮住整個頭皮的帽子。
小臉側對著我,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連嘴唇都泛著不健康的淡紫。
以我的眼力,一眼就看出這孩子氣血兩虧,元氣微弱,那副模樣,分明是經歷多次化療折磨後的虛弱狀態。
這麼小的年紀,就要承受如此病痛,讓人的心不由得揪緊。
這做母親的女人,也著實不容易。
許是察覺到我的注視,女人猛地回過頭。
她的年紀不大,約莫二十七八,眉眼清秀。
只是長期的勞累和擔憂在她臉上刻下深深的痕跡,眼眶下方是濃重的黑眼圈。
看到我站在不遠處,她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和不好意思。
急忙側過身,手忙腳亂地將敞開的衣襟掩好,又把懷裡似乎睡著的孩子。
小心翼翼地放回大篷車下方一個用舊棉被鋪成的簡易搖籃裡。
然後,她轉過身,對我露出一個極為燦爛的笑容。
試圖用熱情掩蓋剛才的尷尬:“要煎餅果子嗎?師哥?”
我點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又瞟一眼搖籃裡那個瘦小的身影,心裡暗自嘆口氣。
這笑容背後,藏著多少生活的艱難和苦澀?
可她依然在用笑容面對每一個可能的客人。
“大姐,”我走上前,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窘迫,“我…我餓,身上沒帶錢。能…能賒一份煎餅果子嗎?等我找到活兒,一定還你。”
女人聞言,明顯愣一下。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
我衣著確實隨意,甚至帶著點奔波後的灰塵。
她大概沒想到,一個看起來年紀輕輕、四肢健全的小夥子,會落魄到跟她賒一份煎餅果子的地步。
但僅僅是一瞬間的錯愕,她的眼神便軟化下來。
那笑容裡多幾分真誠的理解和同情:“沒問題!誰還沒個難處呢?等著啊,馬上就好!”
她手腳極其利落,舀面、攤餅、打蛋、撒蔥花,動作行雲流水。
不僅如此,我清楚地看到,她給我打的這份,麵糊比平常多舀半勺,雞蛋也特意挑個大的,最後塗抹醬料時,手腕抖動的幅度也大些,顯然是想著讓我能吃得飽一點。
煎餅遞到我手裡時,沉甸甸,熱乎乎,香氣撲鼻。
她甚至還安慰我:“今天沒找著工作吧?沒事兒,別灰心,慢慢來,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語氣裡的善意,不帶絲毫施捨,只有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共情。
我心裡泛起一陣酸澀的暖流。
這世間破破爛爛,總需要有人縫縫補補。
或許,眼前這個女人,就是我今天“日行一善”的物件。
我一邊小口吃著煎餅。
味道確實很好,火候恰到好處。
一邊故作隨意地問道:“你男人呢?就你一個人帶著孩子出攤?”
女人正在擦洗鏊子的動作頓一下,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只是臉上的笑容淡些,透出難以掩飾的疲憊。
“走,孩子查出來白血病沒多久,他就受不了,跑了。”
她語氣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為治病,家裡的積蓄花光,房子也賣,能借的親戚都借遍…家就這麼垮了。”
“然後你就一個人,帶著孩子,給他掙藥費?”我的聲音有些發乾。
“嗯。”
她點點頭,手下沒停,“就靠這個煎餅攤。其實…這邊成管也都知道我家的情況,只要不太過分,他們大多時候也就睜隻眼閉隻眼,過去了。”
她頓頓,指指掛在車把手上一個舊手機,“後來我也學著開直播,有時候唱唱歌,跟大家聊聊天,好多好心網友知道孩子的事,也會幫忙湊點醫藥費…這世上還是好人多!”
她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我就不會放棄他。”
我注意到她的手機螢幕上,確實顯示著一些直播軟體和互助群的圖示。
我默默拿出自己的手機,一邊吃,一邊裝作好奇地跟她加微信。
我不停地誇讚她的手藝:“大姐,你這煎餅真是一絕,醬料調得特別香,火候也掌握得好。”
女人被我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臉上終於露出點真切的笑意:“你喜歡就好!不夠的話,姐再給你攤一個!”
“那…那怎麼好意思?”我嘴上推辭著,身體卻很誠實地點點頭。
她立刻又忙活起來,毫不吝嗇地又給我做一份,分量同樣超大。
我慢慢地吃著第二份煎餅,心裡已經做出決定。
吃完後,我抹抹嘴,跟她揮手道別:“大姐,謝謝你的煎餅果子!好人會有好報的,錢我會給你的!”
“哎呀,不用不用!”女人連連擺手,笑容溫暖,“都不容易,能幫到你,姐心裡也高興。快去找工作吧,加油!”
我點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沿著來路走去。
是啊,窮人總是更懂得體諒窮人的不易,也更容易伸出援手。
走出大約百米遠,估摸著她已經看不到我,我立刻掏出手機,找到剛剛新增的微信,毫不猶豫地轉過去一筆錢。
一百萬。
對我而言,這或許只是賬戶上一串數字的變動,但對她和那個孩子來說,這可能就是活下去的希望,是黑暗裡透進來的一束光。
我覺得,這是她應得的善良的回報。
轉賬成功後,我加快腳步。
剛走出沒多遠,隱約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哭聲,緊接著是“噗通”一聲,像是有人跪倒在地。
我沒有回頭,但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目光,帶著無盡的感激和叩拜,落在我的背上。
心裡像是打翻五味瓶,複雜難言,我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拐進另一條更為偏僻的小路。
這條小路年久失修,路燈昏暗,兩旁是高大的圍牆,罕有人至。
我正想鬆口氣,整理一下紛亂的思緒,突然,一陣刺耳的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在身邊炸響!
一輛黑色的商務車,一個毫無徵兆的急剎車,精準地停在我身側不足半米的地方!
車身尚未完全停穩,側滑門“嘩啦”一聲被猛地拉開!
事情發生得太快,電光火石之間,我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車內黑暗中伸出四隻強壯有力的手臂,如同鐵鉗般瞬間箍住我的胳膊和肩膀。
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傳來,我整個人被硬生生地提離地面。
像塞一件貨物一樣,被粗暴地拽進車廂裡!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鐘,乾淨利落,顯然是經過專業訓練的。
我被重重地扔在車廂地板上,車門“砰”地一聲關上,車內一片漆黑。
只能感覺到車輛再次啟動,猛地加速,輪胎碾過不平的路面,發出顛簸的聲響。
我被兩個壯漢一左一右死死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另外兩人則警惕地盯著我,手裡似乎拿著什麼硬物,抵在我的腰眼和後腦。
我沒有任何掙扎,只是平靜地開口,聲音在顛簸的車廂裡顯得有些沉悶:“幾位兄弟,混哪條道上的?就算要讓我死,也該讓我做個明白鬼吧?”
沒有人回答。
車內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引擎的轟鳴。
車子開大約二十多分鐘,顛簸得越來越厲害,似乎是離開主路,開上郊區的土路。
最終,車子猛地一頓,停下來。
車門再次拉開,昏暗的光線透進來。
我被那四個蒙著臉,只露出一雙冰冷眼睛的壯漢從車裡拽出來。
環顧四周,是一片荒廢已久的小樹林,月光被茂密的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在地上投下斑駁詭譎的影子。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植物腐爛的氣息。
而在不遠處,一個剛挖好不久,足夠埋下一個人的土坑,赫然映入眼簾!
坑邊的泥土還是新鮮的,散發著溼漉漉的土腥氣。
看來,對方是打定主意要讓我徹底消失。
我被人推搡到土坑邊緣,低頭看看那深不見底的黑暗,然後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這四個蒙面人。
語氣甚至帶著一絲誠懇:“看來今天我是難逃一劫。既然橫豎都是個死,能不能讓我死個明白?到底是誰派你們來的?也好讓我到下面,知道該找誰算賬。”
領頭的那個蒙面人,身材極為高大魁梧,站在那裡像一堵牆。
他嗤笑一聲,聲音沙啞而冰冷,帶著濃濃的不屑:“一個馬上就要變成泥土養料的死人,哪來那麼多廢話?你覺得,你有資格知道是誰讓你死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