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完美誘餌(1 / 1)
我微微頷首,轉身穿過車水馬龍的街道。
剛走到“博古齋”那扇散發著木質沉香和歲月沉澱氣息的店門前,
還沒來得及推開那扇虛掩的、雕著繁複花紋的木門,裡面就猛地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幾乎要刺破耳膜的哭嚎,如同平靜湖面投入一塊巨石。
“我的東西!我的寶貝啊!被你們換啊!你們這群天殺的!”
只見一個頭發花白、身形佝僂、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布衫的老太太,
懷裡像抱著命根子一樣死死摟著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青花瓷壇,踉踉蹌蹌地想要從店裡衝出來。
她佈滿皺紋的臉上老淚縱橫,渾濁的眼睛裡充滿絕望和憤怒。
然而,她還沒踏出門檻,就被聞聲迅速趕來的方銳,帶著一個身材魁梧、面色不善的夥計,像兩堵牆一樣牢牢堵在門口。
“哎喲喂!老太太!”方銳雙手一攤,臉上瞬間堆滿那種混合著極度無辜與被冤枉的憤慨表情,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足以讓整條街的行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您這可就是血口噴人,不講道理啊!我們博古齋是百年老字號,金字招牌!講究的就是個信譽!能貪圖您這點不值錢的玩意兒?您可別在這兒胡說八道,敗壞我們店的名聲!”
老太太被他這番倒打一耙的話氣得渾身劇烈發抖,枯瘦的手指死死指著懷裡那個看起來與她一樣蒼老的瓷壇,聲音嘶啞地哭喊:
“你胡說!你放屁!我家裡帶出來的根本不是你給我的這個!這分量不對!輕!這裡面…這裡面我做記號的啊!我用白灰在內壁偷偷劃個十字!現在沒了!乾乾淨淨,什麼都沒啊!”
老太太枯瘦的手指死死摳著懷中的青花瓷壇,,彷彿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顫抖著試圖將壇口湊近圍觀的人群,渾濁的老淚沿著深刻的皺紋蜿蜒而下,聲音嘶啞淒厲,如同瀕死的杜鵑在泣血哀鳴:
“各位鄉親父老,你們都看看,都給評評理啊!這…這是我祖上傳下來的老物件兒,乾隆年的寶貝啊!我老伴兒…我老伴兒他現在還躺在醫院裡,等著這錢開刀救命啊!求求你老闆,發發慈悲,行行好,把真的還給我吧!我…我給你磕頭!我給您磕響頭!”
話音未落,只聽得“噗通”一聲悶響,老太太那瘦弱的身軀已然直挺挺地跪在冰冷堅硬的地磚上。
她不顧年邁,抱著那冰冷的瓷壇,額頭就要朝著地面重重磕下!
那決絕的姿態,充滿底層百姓走投無路時最後的絕望與哀求。
周圍聚集的人越來越多,竊竊私語聲、議論聲、嘆息聲交織成一片,
無數道目光聚焦在跪地的老太太和一臉倨傲的方銳身上。
然而,面對這悽慘的一幕,方銳臉上非但沒有流露出半分同情與動容,反而毫不掩飾地浮現出極度不耐煩的厭惡之色。
他居高臨下地睥睨著跪在腳邊的老太太,彷彿在看一堆令人作嘔的垃圾,語氣輕佻刻薄,字字誅心:
“老太太,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我們古玩行,自有千百年來傳下的規矩——買進賣出,全憑眼力,出貨概不退換!您自己個兒拿來的東西,既然出我這個門,是真是假,是好是孬,那都跟我博古齋沒半個銅子的關係!誰知道您是不是半道上自己個兒掉包,現在又想轉回頭來訛我?”
他嗤笑一聲,那笑聲尖銳而刺耳,充滿鄙夷,繼續用那種能活活氣死人的腔調說道:
“還記號?呵!呵呵!誰知道您那勞什子記號是什麼年月鼓搗上去的?再說,古董這玩意兒,天底下一模一樣的多了去!您上下嘴唇一碰,憑什麼就說這個不是您原來那個?我看您啊,就是年紀大,老糊塗,記不清事兒!要麼…就是專業幹這個的,碰瓷兒的老手!”
“你…你…你血口噴人!”老太太被他這番顛倒黑白、倒打一耙的話氣得渾身劇烈顫抖,如同風中殘燭,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
她伸出一根不停哆嗦的手指,死死指著方銳,嘴唇劇烈地翕動著,卻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冤屈,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那雙深陷的眼窩裡,只剩下滔天的絕望和無助,那眼神看得周圍一些心軟的人紛紛側目,於心不忍。
“我…我跟你這黑心肝的拼了!”極致的絕望和屈辱,如同岩漿般在她胸中爆發。
老太太猛地從地上掙扎起來,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嚎叫,
用盡全身力氣,一頭就朝著店門旁那堅硬無比、稜角分明的紅磚牆角狠狠撞去!
“砰——!”
一聲沉重、令人頭皮發麻的悶響炸開!
鮮血,刺目猩紅的鮮血,瞬間從她花白散亂的頭髮間汩汩湧出,
順著額角、臉頰蜿蜒流淌,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暈開一小灘觸目驚心的暗紅。
老太太瘦小的身軀像一截被砍斷的枯木,軟軟地、毫無生氣地癱倒在地,一動不動。
她懷中緊抱的那個青花瓷壇。
“哐當”一聲滾落在地,竟詭異得沒有摔碎,只是滴溜溜地在地上打著轉,彷彿一個冷漠的旁觀者,無聲地嘲諷著這世間的不公與涼薄。
“啊——!出人命了!”人群頓時爆發出一陣驚恐的尖叫和騷動。
方銳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激烈變故嚇一跳,臉色微變。
但僅僅是一瞬間的慌亂之後,他立刻換上一副更加可惡、更加冷血的嘴臉。
他非但沒有上前檢視老太太的死活,反而像是怕被晦氣沾染似的,猛地向後退一大步,
伸手指著地上生死不知的老太太,對著周圍越聚越多的人群和聞訊匆匆趕來的商場保安,拔高聲音,義正詞嚴地大聲道:
“看看!大家都睜眼看看!我說什麼來著?!這就是專業碰瓷兒的!訛詐不成,就玩自殘!想賴上我?沒門兒!大家可都給我作證啊!趕緊的,叫救護車!真他媽晦氣,可別死在我這店門口,壞我的風水!”
他一邊說著,一邊還極其嫌惡地用手在鼻子前用力扇扇風,彷彿空氣中已經瀰漫開什麼令人作嘔的死亡氣息。
很快,救護車刺耳的嗚哇嗚哇聲由遠及近,醫護人員訓練有素地將頭破血流、昏迷不醒的老太太迅速抬上擔架,送進車裡。
警報聲再次響起,救護車疾馳而去,留下地上一灘尚未乾涸的暗紅血跡,以及一片壓抑的寂靜。
方銳站在店門口,雙手抱胸,冷眼看著遠去的救護車,嘴裡還在不乾不淨地低聲罵罵咧咧。
隨後,他像是驅趕蒼蠅般,不耐煩地揮揮手,轉身用力推開店門,又“砰”地一聲重重關上,
將那外界的議論、目光以及尚未散盡的悲慘氣息,徹底隔絕在外。
我自始至終,靜靜地站在人群中,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吳思琪說得沒錯。
這個方銳,果然是個喪盡天良、該死的人渣。
這間看似古雅祥和的“博古齋”,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由貪婪、欺詐和冷漠交織而成的、骯髒腐臭的味道。
是得用點“非常”手段,好好給他“清理”一下。
為親身體驗方銳的調包伎倆,摸清他們的路數,我特意繞到另一條街,
在一家信譽尚可的古董店裡,憑藉自身獨特的感知,精心挑選一隻清中期的青花纏枝蓮紋碗。
這隻碗,胎質堅實細膩,手感沉甸,釉面溫潤如玉,寶光內斂,青花髮色沉穩,深入胎骨,繪工流暢自然,內壁靠近口沿處,有一道天然的、細微如髮絲的“衝線”。
市場估價在一萬元左右,正是那種足以讓方銳這種奸商見獵心喜、又不會因為價值過高而過於警惕的“完美誘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