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燈下黑(1 / 1)
我篤定他騙不了我。
行走於陰陽邊緣多年,我對於“古物”有著超越常人的感知。
任何上年頭、承載歲月氣息的老物件,在我指尖觸碰時,都會傳來一絲獨特的、若有若無的陰涼氣韻,那是一種沉澱下來的、如同沉睡靈魂般的微弱波動,是任何高仿品都無法模擬的“靈光”。
這比任何科學儀器鑑定都更為直接和本質。
就算是最頂尖的古董大師,在我這手近乎玄學的“感知”面前,也難免有打眼走眼的時候,而我,憑藉這份天賦,卻從未失手。
不過想憑這手去撿漏,估計能餓死。
我經常從一條古玩街走到另一條古玩街,一個漏都沒有,除去假的還是假的。
若有真的,價格也要到頂天,毫無賺差價的可能,簡直比中大獎還難!
再次踏入“博古齋”,年近三十的方銳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上來。
他今天換一身更為考究的深紫色香雲紗中式褂子,面料光滑,隱有暗紋。
手腕上那串油亮渾厚的沉香木珠散發著淡淡的異香。
他笑容和煦,舉止儒雅,一言一行都刻意營造著一種低調的奢華與不容置疑的行家派頭,極易讓人產生信任感。
“這位先生,歡迎光臨鄙店。”
他語氣溫和,目光卻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不著痕跡地在我周身打量一番。
“看您這氣度,莫非是又得什麼好物件,想來惠讓?”
我故意顯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和焦慮,將那個用舊藍布小心翼翼包裹著的瓷碗放在櫃檯上。
方銳卻沒有急於看貨,而是再次展現出他那套熟練的“親和”手段。
熱情地將我引到內間那間更為私密、佈置也更為雅緻的茶室。
“不急,不急,好東西值得耐心對待。
先生請坐,先喝杯粗茶,潤潤嗓子,慢慢說。”
他一邊動作嫻熟地燙洗著紫砂茶具,一邊與我閒聊,言語間充滿看似真誠的關切與同情。
“看您眉宇間似有倦色,是不是最近遇到什麼難處?唉,這年頭,世事艱難,大家都不容易啊。”
他極力營造著一種推心置腹的信任氛圍。
我自然配合著他的表演,臉上適時的露出一副“確實急需用錢週轉”的窘迫與無奈。
茶過三巡,氣氛烘托得差不多,他才彷彿不經意般地戴上雪白的手套,取出專業的放大鏡和強光手電。
“來,讓方某好好瞧瞧您帶來的這件寶貝。”
他捧起瓷碗,動作極其專業、小心,彷彿對待易碎的珍寶。
他對著窗戶透進的自然光,又輔以強光手電從不同角度照射。
仔細端詳著瓷碗的每一個細節,時而微微點頭,時而陷入沉思,口中唸唸有詞:
“嗯…胎骨酥潤,緻密堅實,叩之聲如磬音。
釉水肥厚瑩潤,寶光內蘊,撫之如嬰兒肌膚。
這青花是典型的浙料特徵,髮色沉穩,層次分明,有明顯的吃胎現象,鐵鏽斑深入肌理…
好東西,開門清中期的物件兒,儲存得如此完好,難得!先生,您祖上定是懂行的風雅之人。”
這番精準到位、夾雜著行話術語的評價,若換作任何一個普通的賣家,恐怕早已被他這番專業架勢和高度肯定徹底唬住,心中那點疑慮也會煙消雲散,深信自己帶來的確是件不可多得的珍品。
然而,他話鋒陡然一轉,指著碗內那道細微的衝線,面露痛惜之色,連連搖頭:
“可惜啊,真是可惜!美玉微瑕,美玉微瑕啊!這道雞爪紋若是沒有,以其品相,價格翻個跟頭都不止!如今市場低迷,收家們都捂緊錢袋子,這類民窯精品,雖好,卻也是有價無市,難遇真正的識貨之人啊。”
先是高高捧起,再狠狠打壓預期,這是古玩行慣用的心理戰術。
打壓完心理預期,他放下放大鏡,臉上換上一副“仗義疏財”、“惺惺相惜”的表情:
“不過,我看先生您也是實在人,東西也確實不錯,我是真心喜歡。
這樣吧,就當交個朋友,我給您個實在價,一萬二,現金結算,如何?
這個價格,您滿大街去問,絕對再找不到第二家,賣虧了三倍賠償!”
這個價格,確實略高於市場行情,對於真正急等錢用的人來說,無疑是巨大的誘惑和及時的甘霖。
見我臉上露出意動和掙扎的神色,他趁熱打鐵,語氣更加誠懇:
“這東西實在是好,我不敢獨斷。
得請後面坐鎮的老先生也出來掌掌眼,他老人家見識廣博,最喜歡見到這樣的老物件,定會欣喜。”
說著,他朝裡間恭敬地招呼一聲。
片刻,一位穿著灰色杭綢長衫、戴著金絲圓框老花鏡、鬚髮皆白、面色紅潤的老者,步履沉穩地緩步而出。
他身後,亦步亦趨地跟著兩名手捧紫檀木鑑寶箱、身著墨綠色高開叉絲綢旗袍的年輕女學徒。
這兩名女子身姿曼妙婀娜,面容姣好,妝容精緻。
行走間,雪白修長的大腿在旗袍開叉處若隱若現,帶著一種刻意訓練過的、撩人心絃的韻致。
極易在關鍵時刻分散來客的注意力,干擾其觀察力。
老者神情肅穆,頗有幾分舊時學究的派頭。
他接過瓷碗,同樣是一套嚴謹、繁瑣、看似極其專業的鑑寶流程,比之方銳更為細緻入微。
然而,在我悄然開啟的陰瞳視野中,裡間那扇緊閉的門扉後的景象,如同水中倒影般清晰可見——
那哪裡是什麼休息室,分明是一個裝置齊全的小型作仿作坊!
裡面擺放著各種等待做舊的瓷胎素坯、各色顏料、化學藥水以及各種打磨雕刻工具,幾個夥計正在低頭忙碌。
而在我亮出瓷碗的瞬間,裡面的人就如同接到訊號,立刻開始動作,迅速在架子上尋找紋樣、器形相近的“毛坯”。
他們甚至利用高畫質攝像頭快速掃描紋樣,進行比對。
就在老者鑑定的同時,旁邊工作臺上,一個幾乎已經完成、唯獨缺少最後一道模仿“衝線”和進行做舊處理以掩蓋賊光的高仿品,正在被一個老師傅進行最後的加工!
老者的鑑定流程終於到最後一步。
他手持瓷碗,緩步走向窗邊。
此時正值上午,陽光透過潔淨的玻璃窗斜射進來。
而窗戶兩側不甚起眼的博古架頂端,竟巧妙隱蔽地安置兩盞功率不小的專業射燈!
老者看似是要藉助最純粹的自然光觀察釉面的微觀結構和氣泡。
實則,在他轉身將瓷碗迎向光線的那一刻。
強烈的自然光與那兩盞驟然增亮的人造射燈光線瞬間疊加,形成一片極其刺眼、令人無法直視的熾白光斑!
就在這光線最為強烈、普通人視覺會瞬間產生盲區、下意識閉眼或移開視線的那致命一刻!
時間彷彿被放慢,我清晰地“看”到,老者寬大的、設計巧妙的袖口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地一抖,藉助身體角度的遮擋和旁邊女學徒恰到好處捧上的、開啟蓋子的紫檀鑑寶箱的掩護,那個承載著百年氣韻的真品瓷碗,如同變戲法般,被他以驚人的熟練度滑入袖中一個特製的暗袋內。
而幾乎在同一瞬間,那個剛剛被用鋒利工具刻畫出與我碗上一模一樣“衝線”、並迅速用特製藥水擦拭做舊、掩蓋住新瓷火氣的仿品,已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他那隻戴著白手套的手中!
整個調包過程,快、準、穩,行雲流水,天衣無縫,三人配合默契到極致,耗時絕對不超過零點五秒。
若非我早有防備,靈覺全開,且身負異術,擁有超越常人的動態視覺和感知力,絕難察覺這發生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的鬼蜮伎倆!
調包完成後,老者彷彿什麼事情都未曾發生,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嚴肅表情,繼續裝模作樣地對著視窗的光線“審視”手中的仿品幾眼。
突然,他口中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手腕猛地一顫,那仿品瓷碗在他手中一個明顯的趔趄,眼看就要脫手墜落,摔個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