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怨魂歸甕(1 / 1)
“小心!”我立刻配合地發出一聲情真意切的驚呼,身體前傾,臉上寫滿緊張與心疼,心臟瞬間提到嗓子眼。
所有的注意力,果然都被他這精心設計的、驚險萬分的“失誤”牢牢吸引,完全聚焦於那隻“險些摔碎”的碗上。
老者“驚險萬分”地、動作略顯倉促地撈住下墜的瓷碗,長長地舒一口氣,彷彿耗盡心力,額角甚至滲出幾滴細密的汗珠(演技堪稱一流)。
他平穩一下呼吸,這才將碗小心翼翼地遞還到我手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與後怕:
“人老,精神不濟,手也跟著不穩,險些毀寶貝,真是對不住,嚇著您。”
我伸手接過那隻碗,指尖傳來的觸感,讓我的心徹底沉下去。
入手一片死寂,冰冷而生硬,那原本真品應有的、如同沉睡呼吸般的陰涼氣韻,此刻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
指尖感受到的,只有仿品瓷器那種毫無生命力的、呆板的質感。
但我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只是緊緊握住那隻碗,手背青筋微顯,彷彿還沉浸在剛才的“驚魂一刻”中,心有餘悸。
這時,老者才皺著眉頭,指著碗內那道栩栩如生的“衝線”,用一種沉重而惋惜的語氣對方銳說道:
“小方啊,你剛才還是看走眼啊。這道衝線,看似細微,實則不然。它不止傷在表面釉層,內裡的胎骨也受暗傷,行話這叫胎驚!
乃是燒製之初就留下的隱疾,最是傷筋動骨,價值也因此要大打折扣,十不存一啊!這東西,若是完好無損,一萬二你確實是撿天大的漏。
可現在…唉,品相已破,靈氣已洩,連三千都不值嘍。”
方銳立刻配合地露出極度“懊惱”、“痛心”和“為難”的表情,捶胸頓足道:
“哎呀!您看這…老先生火眼金睛,這麼一說,還真是!都怪我學藝不精,一時走眼,險些做冤大頭!朋友,您看這…情況有變,這價格…怕是得重新商量。要不…您看一千二如何?畢竟這胎驚…”
我心中冷笑連連,好一對配合默契、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面上卻瞬間堆滿極大的失望、被戲弄的憤怒以及不甘的掙扎,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我猛地一把從桌上抓過那隻一文不值的仿品,用舊藍布重重包裹起來,緊緊抱在懷裡,彷彿受天大的委屈,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幾乎是低吼道:
“不賣!你們這店…你們這規矩…我不賣!算我倒黴!”
說完,我不再理會他們,憤然轉身,幾乎是腳步踉蹌地衝出“博古齋”。
就在走出店門,拐過街角,徹底脫離他們視線的那一剎那,我刻意放緩腳步。
眼角餘光如同最精準的探針,清晰地捕捉到——
店內,方銳與那位道貌岸然的“老師傅”迅速交換一個眼神。
嘴角難以抑制地同時向上勾起,露出一抹混合著得意、貪婪與譏諷的勝利笑容。
那笑容在店內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與醜惡。
他們定然以為,又一條肥魚上鉤。
用一個成本不過百元的粗劣仿品,輕鬆騙走一件價值過萬的真古董。
再次完成一次完美的“狩獵”。
黑,真黑。
心夠狠,手夠辣。
演技更是爐火純青。
好,很好。
既然你們習慣於用這等下作陰損的手段,攫取不義之財,踐踏他人絕望。
那就別怪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用你們無法理解的“禁術”,來跟你們好好玩一場更刺激的“遊戲”。
這間“博古齋”,是時候該徹底“清理”一下。
我早已聯絡衛忠、胡媚和王大年,讓他們火速趕往醫院照看那位被方銳逼上絕路的老太太。
然而,從醫院傳來的訊息冰冷而殘酷——老太太傷勢過重,沒能搶救過來,死。
生命的燭火,就在那絕望而慘烈的一撞中,徹底熄滅。
巧合的是,負責這片區域的相關人員也到場,我也立刻趕過去。
在醫院那充滿刺鼻消毒水氣味和死亡寂靜的走廊裡,我看到吳思琪。
她看著我,無奈地搖搖頭,眼神中充滿疲憊與一種見慣人間黑暗的麻木。
“這樣的事情,發生已經不只一次。”
她低聲說,聲音乾澀沙啞,彷彿聲帶都沾染這醫院的絕望。
“但是方銳一夥,都是精通此道的老手。他們鑽古董行千年傳下的規矩空子。
因為古董行自古就有‘打眼’一說,成敗全在一眼之間,考校的是眼力、見識和運氣。
若是一眼看走眼,那就算傾家蕩產、妻離子散,你也無處去打這個官司,只能自認倒黴,打落牙齒和血吞。
所以,即便我們明知是掉包,可是沒有確鑿的、能被現行法律認可的鐵證。
對方銳這樣喪心病狂、狡猾如狐、手段狠辣的傢伙,我們一次又一次看著他作惡多端,可就是拿他沒有辦法!”
她的拳頭微微握緊,顯示出內心壓抑的憤怒與無力感。
旁邊的衛忠和王大年已經氣得雙眼赤紅,渾身煞氣不受控制地湧動。
如同即將爆發的火山,連走廊裡原本就昏暗的燈光都似乎隨之明滅不定,溫度驟降。
衛忠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脖頸上青筋暴起。
王大年更是低吼道,聲音如同悶雷滾動。
“師父!還等什麼!按老規矩,直接找個機會把他‘做’了!乾淨利落,替天行道!這種雜碎,留在世上也是禍害!”他們身上散發出的凌厲殺氣,讓路過的一個小護士打個寒顫,下意識地繞道而行。
我緩緩搖搖頭,目光投向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象徵著終結的停屍房鐵門。
“惡有惡報,時候未到。但這次,這‘報’,我們會親手送來,用他無法想象、無法理解的方式。”
我推開停屍房那扇沉重的、帶著冰冷金屬觸感的鐵門,一股混合著福爾馬林和死亡氣息的寒流瞬間包裹上來,侵入骨髓。
老太太的屍體孤零零地躺在中間那張冰冷的、不鏽鋼材質的鐵床上,上面覆蓋著毫無生氣的白布。
剛剛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還在絕望地哭喊、抗爭。
用最慘烈的方式控訴不公,轉眼間,就變成一具冰冷的、僵硬的、死不瞑目的屍體。
我輕輕掀開白布,那張佈滿深刻皺紋、記錄著歲月艱辛的臉上,凝固著極致的痛苦、滔天的憤怒與無邊的不甘,表情猙獰扭曲,彷彿在生命最後一刻仍在無聲地吶喊。
眼睛瞪得滾圓,渾濁的、失去光澤的瞳孔裡殘留著最後的絕望與刻骨的詛咒,直勾勾地望著慘白的天花板,彷彿要穿透這汙濁的人間,看向幽冥深處,尋求一個公道。
嘴巴無力地張開,形成一個黑洞,似乎還想發出最後的、泣血的控訴,嘴角殘留著已經發黑、凝固的血汙,那是內腑重傷、急火攻心、冤屈攻魂的證據。
如果說她是撞牆而死,不如說是被方銳那番誅心之言、那冷漠無恥的嘴臉活活氣死、冤死的!
一股滔天的、幾乎凝成實質的黑色怨氣,如同扭曲的毒蛇,纏繞在她的屍身周圍,尋常人靠近都會覺得心悸發冷,精神恍惚。
我取出那隻被調包後的的假青花碗,將其輕輕倒扣。
碗口邊緣緊貼在老太太冰涼僵硬的額頭皮膚上,傳來一種深入靈魂的刺骨寒意。
隨後,我雙手在胸前快速結出一個印訣,口中默誦著咒文,調動體內蘊養的、與陰司有著微妙聯絡的陰效能量,施展禁術——“縛靈引,怨魂歸甕”。
指尖悄然泛起一絲幾乎不可見的、帶著冥府氣息的幽藍色光芒,如同鬼火般跳躍一下,輕輕點在冰涼的碗底。
霎時間,一股無形的、強大的吸力自碗中產生,停屍房內彷彿颳起一陣陰風,溫度驟降。
連牆壁上都似乎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
老太太那徘徊在屍身旁、充滿怨毒與不甘、尚未完全離體、呈現淡灰色虛影的魂魄。
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被強行拘束、拉扯,最終被封存進這隻冰冷的瓷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