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借陰符(1 / 1)
最後,他拿起那幾張泛黃的符紙,不用火,不用水,只含了一口烈酒,“噗”地噴在符紙上。
說來也怪,那符紙遇酒即燃,燒出幽綠色的火焰,卻沒有煙。
王老頭手疾眼快,在符紙將燃未燃盡時,猛地按在我後背上。
“滋啦”一聲,像是熱鐵烙在皮肉上。
我慘叫一聲,疼得渾身抽搐,卻聞不到皮肉燒焦的味道,只有一股濃郁的腐臭味瀰漫開來。
“這是‘借陰符’。”
王老頭鬆開手,符紙已經燒盡,只在我後背上留下個漆黑的印記,形狀像只扭曲的眼睛,
“借枉死之人的怨氣,蓋住你身上的活人氣。等那女鬼再來,她會把你當成同類。
但只有一炷香的時間。一炷香後,符力消散,她會立刻發現不對勁。”
我趴在桌上,渾身冷汗淋漓。
後背的灼痛感還在持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蠕動。
手腕上的指骨越來越涼,涼得整條胳膊都麻木了。
胸口的血符散發著腥臭,燻得我頭暈眼花。
“現在,”王老頭看了眼牆上的老掛鐘,時針指向兩點一刻,“我們等。”
屋裡死一般寂靜,只有掛鐘的秒針“咔嗒、咔嗒”地走著,每一聲都敲在人心上。
我癱在椅子上,渾身虛脫。
禁術帶來的副作用開始顯現。
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心跳忽快忽慢,像是隨時會停止。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兩點半。
兩點三刻。
差五分三點。
就在我以為今夜能平安度過時,後院突然傳來“嘩啦”一聲水響,像是有人從井裡爬出來。
王老頭猛地站起身,抄起桌上的馬燈。
燈光昏黃,照出他臉上凝重的神色。
“來了。”
他低聲道。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通往後院的那扇小門。
“吱呀。”
門被推開了。
小娜站在門口,渾身溼透。
月白色的衫子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
長髮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在她腳下積成一灘。
她的臉在月光下白得嚇人,嘴唇卻紅得像剛喝完血。
但她看我的眼神變了。
先前那種灼熱的、帶著慾望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的、空洞的神情。
她歪著頭,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辨認什麼。
“你…”她開口,聲音又溼又冷,像是從水底傳出來的,“你是誰?”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後背的“借陰符”在隱隱發燙,手腕上的“鎖陰骨”涼得刺骨。
我能感覺到,她把我當成同類了。
一個同樣泡在河水裡、渾身溼透、怨氣沖天的水鬼。
王老頭站在我身側,手裡不知何時多了面銅鏡,鏡面朝外,正對著小娜。
小娜的視線移到銅鏡上,突然渾身一震,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鏡子裡照出的不是她現在的模樣,而是一張泡得腫脹發白、五官扭曲的臉。
那是她死時的樣子。
“啊——!”她雙手捂臉,指縫間滲出血水,“我的臉…我的臉!”
王老頭趁機一步上前,從懷裡掏出個小小的桃木釘,對準小娜的眉心就要紮下去。
就在這一瞬間,小娜猛地抬起頭。
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突然爆發出滔天的怨恨。
她死死盯著我,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
“你騙我…”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甜膩的女聲,而是混雜著男女老少的、層層疊疊的嘶吼,“你們都騙我…男人都騙我…”
屋裡的溫度驟降,水汽從她身上瀰漫開來,牆壁上凝結出一層白霜。
她腳下的水灘迅速擴大,轉眼就淹到了我的腳踝。
那水冰涼刺骨,帶著河底的淤泥和腐爛的水草味。
“不好!”王老頭臉色大變,“她怨氣爆發,禁術壓不住了!”
小娜一步步朝我走來,每走一步,身上的皮肉就脫落一塊,露出底下泡得發白的骨頭。
等她走到我面前時,已經變成了一具半腐爛的屍骸,只有那雙眼睛還死死盯著我,裡面燃燒著地獄般的火焰。
“跟我走吧…”她伸出白骨森森的手,朝我抓來,“永遠…在一起…”
我動彈不得,眼睜睜看著那隻手越來越近。
就在指尖即將觸到我喉嚨的瞬間,後院突然傳來一聲嘹亮的雞鳴。
“喔喔喔——!”
天,快亮了。
小娜的動作猛地一頓,她抬頭看向窗外,腐爛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驚恐的神色。
晨光從東邊的山脊透出一線,微弱,卻帶著不可抗拒的陽氣。
“不…不…”她嘶吼著,身體開始融化,像蠟燭遇火一樣化成黑色的膿水,滲進地裡。
那些膿水流過我腳邊時,我隱約聽見裡面傳來無數人的哭泣和咒罵,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層層疊疊,怨毒滔天。
最後一縷黑煙消散在晨光中時,後院那攤水也消失不見,只留下一股濃重的河腥味。
我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喘著氣。
後背的“借陰符”已經失效,留下個火辣辣的烙印。
手腕上的“鎖陰骨”碎裂開來,化成一撮灰白的粉末。
王老頭扶起我,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
“暫時…鎮住了。”
他聲音嘶啞,“但她還會回來。
陰契已經種下,只要你還活著,她就會一直纏著你,直到把你拖進河裡,完成那個契約。”
我看著他,喉嚨發乾。
“那…那怎麼辦?”
王老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晨光已經照亮了半個屋子。
最後,他嘆了口氣,那聲音蒼老得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只有一個法子。”
他說,“你花錢去找更厲害的高人,讓高人找到小娜的屍骨,用外八門最陰毒的‘鎖魂釘’,把她永遠封在河底。
否則的話,就算你不被她拉去,也會很快折損陽壽而死,而且…”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忍。
“而且從此以後,你每晚都會夢見她,夢見河水,夢見窒息的感覺。直到你死,這份詛咒才會解除。”
眼看著曙光就快照滿全屋,光線一寸寸爬過土炕、桌子,眼看就要照到“老王頭”的身上。
他這個時候猛地抬頭,看看窗外,臉色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詭異。
那張我熟悉的老臉上,閃過一絲我從未見過的慌亂。
他避開已經開始刺眼的光線,快步退到屋角的陰影裡,動作快得不像是六十多歲的老頭子。
“你趕緊弄些錢,”他壓低聲音對我說,語速快得有些不自然,“快去按照我說的做。我還有些急事,要出去一趟。”
說完這話,他甚至不敢看我,急匆匆地就往門口走。
奇怪的是,他刻意避開了門口那一片已經被陽光照亮的區域,而是貼著牆根的陰影,像條蛇一樣溜了出去。
屋門在他身後“吱呀”一聲關上,留下我一個人呆立在晨光與陰影的交界處。
我愣了幾秒鐘,突然覺得哪裡不對勁。
老王頭身上那股常年不散的旱菸味,剛才一點都沒聞到。
反倒是…反倒是有一股淡淡的河腥氣,像是水草在淤泥裡腐爛的味道。
我心裡一緊,連忙追出去。
剛推開堂屋的門,迎面就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
是老王頭。
他手裡還是拿著那個裝滿苦茶葉的大罐頭瓶子,玻璃被茶水漬染得發黃。
他的臉熬得蠟黃,眼窩深陷,眼圈烏黑,眼睛裡佈滿了血絲。
一看就是打了一晚上麻將的樣子。
不過精神頭還算不錯,見我走出來,立刻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小兄弟,怎麼起的這麼早?”他聲音沙啞,帶著熬夜後的疲憊,“沒什麼事多睡一會兒多好,年輕人多睡才能長身體。”
我看他這個態度,明顯和剛才那個“老王頭”不一樣。
剛才那個,說話做事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像是披著人皮的什麼東西。
而現在這個,從走路的姿態到說話的語氣,都再熟悉不過。
這才是真正的老王頭,那個愛打麻將、愛喝苦茶、笑起來眼角皺紋能夾死蚊子的老頭兒。
而且就在這一瞬間,我感覺到身體裡那股力量開始迴流了。
回血了。
被反噬掏空的法力,像退潮後的海水重新漲回來,雖然緩慢,但確實在恢復。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丹田裡那股溫熱的氣又開始流轉,順著經絡遊走全身。
眼睛看出去,世界不再灰濛濛一片,而是能分辨出不同的“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