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活餌(1 / 1)
老王頭身上是活人該有的、暖黃色的陽氣。
我自己身上,除了本命元氣,還纏著一縷黑色的、陰溼的穢氣。
那腥臭味就是從這來的,河底的味道。
很顯然,我身上確實被髒東西碰過了。
我走近老王頭,仔細感應。
他身上的氣乾乾淨淨,沒有任何問題,就是一個普通老頭該有的樣子,頂多陽氣有點虛。
熬夜熬的。
“沒想到你也會一些驅邪之術,”我試探著問,“但為什麼一定要用外八門最陰毒的‘鎖魂釘’,把李娜永遠封在河底?那玩意兒損陰德折陽壽,用了要遭報應的。”
老王頭頓時一臉懵逼。
他瞪大眼睛看著我,那張蠟黃的臉上寫滿了困惑和茫然。
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說。
“你說的是啥,小兄弟?我打了一晚上的麻將才回來,我啥時候讓你幹這事兒了?”
他舉起手裡的罐頭瓶子,又補充道。
“我在老李家打了一宿,輸了二十來塊錢,你看我這眼圈黑的。
我連家門都沒進,啥時候跟你說過什麼鎖魂釘了?”
我瞬間全都明白了。
剛才那個傢伙,根本不是老王頭。
老王頭湊上前來,渾濁的老眼仔細打量我。
他鼻子抽了抽,突然臉色一變。
“你身上…啥味兒?咋一股河腥氣?”
他壓低聲音,湊到我耳邊。
“你不是碰上了啥髒東西了吧?昨天晚上…你是不是給人開門了?”
我點點頭。
老王頭急得一拍大腿,手裡的罐頭瓶子差點摔地下。
茶水晃盪出來,濺了他一手。
“哎呀!我不是不讓你給人開門嗎!我都跟你說了,我們這個村裡不太平!”他失控地放大嗓門,那聲音在清晨的村道上顯得格外刺耳,“你怎麼就不聽呢!那門是能隨便開的嗎!”
他這一嗓子,像往平靜的水塘裡扔了塊石頭。
左鄰右舍的門“吱呀”“吱呀”地開啟了。
不大一會兒,就圍上來一堆人。
都是剛起床的模樣,有的還趿拉著鞋,有的披著外套,一個個睡眼惺忪,但眼睛裡都閃著好奇的光。
“咋啦咋啦?”李嬸最先開口,說話跟連珠炮似的,“王叔,大清早的嚷嚷啥呢?這小兄弟是誰家的?”
“是不是出啥事了?”張大爺拄著柺棍走近幾步。
老王頭見人多了,反倒不說話了。
他重重嘆了口氣,蹲在門檻上,掏出旱菸袋開始裝菸絲。
那雙手抖得厲害,菸絲撒了一地。
圍觀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裡都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意味。
嘀嘀咕咕的聲音漸漸大起來,你一嘴我一嘴的,像群蒼蠅在嗡嗡叫。
“是不是又…”李嬸壓低聲音,但周圍的人都能聽見,“是不是小娜又出來了?”
這話像往油鍋裡潑了瓢冷水,人群“轟”地炸開了。
“肯定是!”王家媳婦臉都白了,“上個月我家那口子,半夜起來上廁所,回來就說在院裡看見個穿白衣服的女人,渾身溼漉漉的,問他是不是寂寞…嚇得他一宿沒敢睡!”
“我家也是!”趙家小子搶著說,“我爸現在看哪個女的都說是小娜。前天我姑來串門,我爸愣說她是小娜變的,拿著擀麵杖要打,把我姑嚇哭了!”
“還有更邪乎的,”孫家老太太癟著嘴,說話漏風,“村西頭劉老四,你們知道吧?前陣子總冒充村裡別的男人,晚上去敲寡婦門。有一回被發現了,問他為啥這麼幹,你們猜他說啥?”
所有人都豎起耳朵。
老太太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
“他說不是他乾的,是小娜借了他的身子…說小娜怨氣太重,一個人不夠,要拉全村的男人下去陪她!”
人群一陣騷動,有人倒吸涼氣,有人低聲咒罵,還有人臉色發白,下意識往自家門口看。
“麻桿!”老王頭突然開口,打斷了眾人的議論。
他狠狠吸了口旱菸,吐出濃濃的煙霧,那張臉在煙霧裡顯得格外陰沉,“我懷疑就是麻桿。”
“麻桿?”李嬸一愣,“那個神棍?”
“對,”老王頭點頭,“全村就他會那些歪門邪道的法術。
去年小娜出事之前,他就說過要收小寡婦的魂煉什麼‘陰煞’,被村裡人罵了一頓。
後來消停了,但我總覺得他沒死心。”
張大爺用柺棍重重敲了敲地面。
“麻桿那小子,從小就邪性!我看著他長大的,七八歲就敢去亂墳崗撿骨頭玩。
後來不知道跟誰學了一身本事,說是能通陰陽、驅鬼神,我看那就是裝神弄鬼!”
“但他確實會點東西,”王家媳婦小聲說,“前年我家豬丟了,就是他給算出來的,說在村南頭的老墳圈子裡。
我們去找,還真在那兒,被什麼東西嚇得直哆嗦,但就是不敢往外跑。”
趙家小子接話。
“我也聽說過。有人說麻桿會‘借屍還魂’,能把死人的魂暫時借到活人身上,替他辦事。但代價很大,要折壽的。”
我靜靜地聽著,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麻桿,借屍還魂。
剛才那個“老王頭”。
如果是麻桿用了什麼邪術,暫時借了老王頭的模樣和聲音,那就說得通了。
難怪他身上沒有煙味,只有河腥氣。
難怪他不敢見陽光。
難怪他急著讓我去找什麼鎖魂釘…
等等,鎖魂釘。
我猛地想起那玩意兒的具體用法。
外八門禁術裡,“鎖魂釘”排名前五的陰毒。
要用七根桃木釘,分別釘入屍體的天靈、眉心、喉頭、心口、丹田,以及雙手手心。
每釘一根,就要念一段咒,咒文是用死者的生辰八字和死忌時辰寫的,唸的時候要用自己的血摻硃砂,寫在黃表紙上,燒成灰混進釘子裡。
釘完之後,還要在屍體周圍布“七煞鎖魂陣”,用黑狗血畫符,用墳頭土壓陣。
最後一步最惡毒。
要把施術者的一縷魂魄封進第七根釘子裡,作為陣眼。
這樣一來,被鎖的怨魂永世不得超生,但施術者也會損十年陽壽,而且死後魂魄不入輪迴,要和被鎖的怨魂一起困在陣裡,互相折磨,直到魂飛魄散。
麻桿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和小娜有什麼深仇大恨,要用這麼惡毒的法子?
還是說…他另有所圖?
“小兄弟,”老王頭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他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你昨晚見到的那個‘我’,長啥樣?說啥了?你仔細跟我說說。”
我深吸一口氣,把昨晚的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從小娜敲門,到她那些曖昧的話和動作,到她突然離開,再到“老王頭”回來,用那些詭異的禁術給我下咒,最後說到鎖魂釘。
我說的時候,圍觀的人群一片寂靜。
只能聽見晨風吹過楊樹葉的沙沙聲,還有遠處誰家公雞打鳴的聲音。
等我說完,李嬸第一個開口,聲音都變調了。
“我的娘哎…這、這真是小娜!那些話,那些動作,跟去年禍害老劉家小子時一模一樣!也是說寂寞,說讓幫忙出身汗,說給錢…”
“鎖魂釘…”張大爺喃喃重複,柺棍在地上劃來劃去,“麻桿那小子,真敢用這玩意兒?他不怕遭天譴嗎?”
老王頭臉色鐵青,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突然問。
“你說他給你下了咒?什麼咒?怎麼下的?”
我抬起左手,露出手腕。
那裡還有一圈淡淡的紅痕,是系過“鎖陰骨”留下的。
又扯開衣領,胸口那個用黑狗血畫的逆八卦已經乾涸發黑,但符文還在。
最後轉過身,撩起後背的衣服。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驚呼。
我後背上,一個巴掌大的黑色印記,形狀像只扭曲的眼睛,正正印在脊椎的位置。
那印記不像是畫上去的,倒像是從皮肉里長出來的,邊緣泛著暗紅色,像是發炎了,但摸上去冰涼。
“借陰符…”老王頭倒吸一口涼氣,他伸出手,顫抖著想去摸,又不敢,“這是借陰符!用枉死之人的怨氣寫的符,燒化後按進活人皮肉裡…麻桿這畜生,他這是要把你變成活餌啊!”
“活餌?”我心頭一沉。
“對,”老王頭重重點頭,眼裡全是恐懼,“借陰符能暫時蓋住活人氣,讓小娜把你當成同類。
但符力一散,她就會發現不對勁。
到那時候,她會暴怒,怨氣會比平時強十倍不止。
而麻桿要的就是這個,他要等小娜怨氣爆發時,用鎖魂釘釘她!
因為只有怨氣最強的時候釘住,煉出來的‘陰煞’才最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