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報君黃金臺上意(1 / 1)
在林書辦這一通猶如狂轟濫炸般、有理有據的成本核算下,原本還有些憤憤不平的兩個部族首領,瞬間被繞得啞口無言。
他們看到算盤上那明明白白的數字,仔細思考後,這才明白,自己確實是佔了大便宜。
李辰確實是佔了不少便宜的,畢竟屠宰後的牛皮、羊皮、牛筋等都歸屬北涼了,牛羊的內臟甚至下水,其實也可以成為食物。
但確實給了狐淵、拓跋冷極大的優惠。
換成別的部族,可就不是這個價了。
不過,拓跋冷心思稍微細膩一些,他嚥了口唾沫,又試探性地問了一個問題:
“林大人算得精細,我們自然是信得過王爺的。但是……如果我們不想要醃肉,如果我們的族人就想直接用活著的牛羊,換取你們的茶葉和鹽鐵呢?這該怎麼算?”
李辰坐在一旁,悠閒地喝了一口茶,聽到這個問題,他微笑著放下了茶杯:
“這自然是可以的。本王說過,開啟大門做生意,自然要滿足盟友的需求。”
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公事公辦起來,“但是,如果是直接用活牲畜換取戰略物資,就算是按照大景邊關最基本的交易標準來說,一頭普通的羊,也是換不了多少斤精鹽、精鐵或者上等茶葉的。
“畢竟,活物有病死的風險,鹽鐵、茶葉卻是硬通貨。”
於是,林書辦再次領命,拿起算盤,開始給他們進行第二套方案的對比計算。
在林書辦噼裡啪啦的算盤聲中,一筆清清楚楚的賬目擺在了兩人面前:
如果他們選擇第一套方案,也就是先把生牛羊交給北涼醃製成肉,扣除北涼的六成成本後,再用剩下的那四成優質醃肉去北涼的市場上交換鹽鐵茶葉。
那麼,由於醃肉在市場上的價值遠高於難以儲存的生肉,經過這一道工序的“鍍金”後,他們草原部族最終拿到手的鹽鐵物資,竟然比他們直接用活著的生牛羊去跟大景商人換,還要多賺出整整兩成的差價!
兩成的差價!
對於常年缺衣少食、在溫飽線上掙扎的草原部族來說,怎麼選用腳指頭都知道!
聽完這個計算結果,狐淵和拓跋冷的眼睛瞬間變成了銅鈴大小,對於自己佔的便宜有多大,有了更直觀的瞭解。
這下子,他們不僅不再覺得“四六分”的醃肉比例貴了,反而覺得這位北涼王簡直就是他們兩個部族的再生父母,草原新財神啊!
“換!我們主要選第一種方案!先把牛羊換成醃肉!”狐淵激動地說道,生怕李辰反悔似的。
“至於我們部族急需的精鐵和茶葉……”拓跋冷也連忙補充道,“我們就用分到手的四成醃肉來單獨換!還是按照剛才林大人計算的優惠標準來!”
看著兩位首領猶如被天上掉下的餡餅砸中、興奮得找不到北的模樣,李辰和林書辦隱秘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的笑意。
優惠嗎?
確實。
但是,李辰還有一條名為“經濟互市”“牛羊期貨交易”的無形絞索,正要套在所有草原部族的脖子上。
……
經過半個多月的風雪跋涉,太史寧帶著一千名北涼騎兵和滿載物資的龐大車隊,終於回到了幽州地界。
在距離錦陽城還有二十里的地方,太史寧下令車隊停止前進,並迅速散出輕騎斥候向前探路。
不多時,斥候回報,前方原本連綿數十里的匈奴人紮營的地方,如今已經徹底空曠。
偌大的原野上,只剩下許多未曾處理的汙穢物、熄滅的火坑痕跡以及一些破碎的營帳廢棄物,顯得一片狼藉。
聽到這個訊息,太史寧心中的石頭終於落了地,看來北涼軍的圍魏救趙之計確實奏效了,匈奴大軍已經撤退。
不過,出於一個久經沙場將領的謹慎,太史寧覺得此時還不能完全確定城內是否安全。
他凝視著遠方錦陽城的輪廓,即便隱約能看到城頭飄揚的仍然是大景的旗幟,但他心中仍有疑慮:
說不定這是匈奴人攻破並佔領了錦陽城之後,故意留下了大景的旗幟,想要藉此來欺騙周圍城池趕來救援的大景士卒,或者是誘捕路過的行商。
“大隊人馬留在原地警戒,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靠近!”
太史寧沉聲下令,隨後他親自挑選了十幾個騎術精湛、機警靈活的親衛,“你們幾個,跟我去錦陽城下檢視情況!”
十幾騎脫離大隊,在雪原上疾馳,很快便抵達了錦陽城下。
城牆上,經歷了殘酷圍城戰的巡邏士卒們依然保持著高度的警惕,當他們看到下方靠近的十幾名騎兵時,立刻張弓搭箭。
但當領頭的將領抬起頭,露出那張熟悉的冷峻面龐時,城牆上頓時爆發出一陣難以置信的驚呼:
“是太史將軍!太史將軍回來了!”
巡邏士卒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連忙對著城下喊道:“請太史將軍稍等,小的立刻去請鄭將軍!”
不多時,鬚髮皆白、面容更加滄桑疲憊的鄭瑜便快步登上了城頭。當他看到城下那熟悉的身影時,眼眶瞬間紅了,猛地一揮手:
“快!開啟城門!”
沉重的城門在嘎吱聲中緩緩開啟,太史寧翻身下馬,帶著十幾名親衛快步進入城內,與鄭瑜緊緊相擁。
“將軍!幸不辱命,末將回來了!”太史寧聲音有些哽咽。
“回來就好,活著回來就好啊!”鄭瑜拍著太史寧的肩膀,上下打量著他,眼中滿是關切。
兩人來到將軍府的議事廳內敘話,城中幾名倖存的將領也聞訊趕來,圍坐在兩側。
鄭瑜看著太史寧,並沒有任何問責的意思,只是有些好奇和擔憂問道:
“小寧,這段時間你去哪裡了?自從你衝出重圍後,城中日夜盼望,卻這麼長時間都沒有等到援軍啊。這一路上,你定然是受了不少苦吧?”
太史寧深吸了一口氣,神色變得莊重起來,開始講述自己這半個多月來的驚險遭遇:
“將軍,末將衝出重圍後,一路向西北的盧龍古道而去,途中經歷九死一生,差點被追擊的匈奴騎兵圍殺死在雪原上。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末將在瀕死之際碰到了北涼的巡邏士卒,是他們將我救了回去。等末將醒來後,這才發現,北涼的掌權者已經變了。”
太史寧環視眾人,丟擲了第一個重磅訊息:
“如今北涼的掌控者,已經變成了當今聖上的六皇子,李辰殿下!他如今已受封為北涼王。
“而之前的平北將軍陳虎,因為剋扣軍餉、勾結外族,已被北涼王以雷霆手段誅殺,連帶著整個北涼軍也全都被整肅。如今的北涼,可謂是煥然一新,軍民歸心。”
此言一出,議事廳內眾人皆是面露驚色,陳虎的死和六皇子掌權,大大出乎了他們的意料。
太史寧繼續說道:“末將醒來後,立刻向北涼王詳細彙報了幽州的危局,懇求北涼王出兵支援錦陽。
“北涼王殿下是個年輕俊朗、氣質沉穩之人,有著天日之表,英姿雄發。
“他聽聞末將孤身求援,感到十分驚奇,問我:為什麼朝廷不發兵卒支援幽州,而要讓你長途遠涉、冒死到這窮苦的北涼來求援呢?”
說到這裡,議事廳內的氣氛瞬間沉寂下來,眾將領的臉上都閃過一絲苦澀和無奈。朝廷的見死不救,是他們也難以理解,卻又不得不接受的事情。
“不過,”太史寧的聲音提高了提高,“北涼王在聽說了咱們的困境之後,並未推辭。他不顧北涼剛剛經歷內亂、百廢待興的艱難局面,立刻決定要在五日內起兵救援!”
“五日內起兵?!”鄭瑜驚訝道,“光是點兵就不容易吧。”
“將軍所言極是。”太史寧點頭,“北涼王還考慮到錦陽城外有十幾萬匈奴大軍圍城,而整個北涼全部的兵力加起來也只有三萬人。
“更致命的是,當時北涼只有區區五百騎兵。若是以步卒為主,趕到錦陽城恐怕都春暖花開了;而且就算三萬人全部壓上,正面硬剛也打不退十萬匈奴大軍,總不能只派遣五百騎兵來送死。”
“那又怎麼辦?”一名將領忍不住問道。
太史寧眼中閃爍著激動的光芒,開始講述北涼軍的赫赫戰績:
“好在北涼王前些日子,略施小計便全殲了南侵的黑狼部,活捉其首領賀樓圭,下令在北涼軍民面前將賀樓圭凌遲處死,並一舉奪取了大量的戰馬,這才臨時組建起了三千騎兵。”
聽到這句話,坐在末座的一名叫楚公慶的副將突然渾身一震,他猛地站起身,大吃一驚地問道:
“太史將軍!你說的黑狼部?確定是由賀樓圭率領的、幾年前曾經屠殺了咱們寧水鎮的黑狼部?!”
草原上有很多以“狼”“草”“水”“牛”“鷹”為名的部族,重名也很常見。
太史寧肯定地點了點頭:“正是!而且,末將在北涼城的廣場上,親眼看到了賀樓圭的腦袋,他的腦袋就掛在城頭示眾!”
楚公慶聽到這個確切的訊息,眼眶瞬間紅了。他仰起頭,強忍著淚水,發出一聲慨然長嘆,隨後竟轉過身,對著北涼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沒有起身。
在座的眾人都沉默不語,他們都知道楚公慶的內情。
楚公慶老家就是寧水鎮的。當年他還沒進入錦陽城參軍,只是個有把子力氣的莊稼漢。
沒想到那年冬天碰到了黑狼部劫掠屠殺,黑狼部的這群畜生殺光了整個寧水鎮的人,連他的父母、兄弟也全都慘遭毒手。
只有他那天剛好外出趕集,晚上沒能及時回家,這才躲過一劫。從那以後,楚公慶便視黑狼部為生死仇敵,發誓要剿滅黑狼部。
於是他毅然參軍,憑藉著身強體壯和敢打敢拼的狠勁,短短七年便在軍中闖出名頭,被鄭瑜收入麾下做了副將。
如今聽到黑狼部被徹底剿滅,仇人賀樓圭被千刀萬剮,他心中的感激之情無以言表,於是才有此舉動。
太史寧等楚公慶平復了一下情緒後,繼續向眾人講述李辰的戰略部署:
“為了解幽州之圍,北涼王決定‘攻敵所必救’。他以身犯險,帶領末將以及幾名北涼將領,點起全部三千騎兵,準備深入草原,攪亂草原部族的大後方,以此來逼迫前線的匈奴大軍撤退。
“為了增加勝算,王爺又許以重利,邀請了與匈奴有仇的北狄、鮮卑兩個部族,讓他們分別出了一千騎兵,彙整合五千騎兵的隊伍深入草原。”
接著,太史寧將這五千騎兵的驚險歷程。
如何在草原上選定左賢王部族的紅河-岱海老家操場。
如何夜襲、將左賢王的王庭攪得天翻地覆斬殺青狼,活捉赤狼。
又是如何用赤狼作為“人證”,到處挑起草原爭端,將黑鍋扣在獨孤部的頭上,挑起獨孤陽與草原部族聯盟的矛盾。
之後又是如何讓盧升獻計,促使兩幫人在黑水河谷血戰,最後北涼軍坐收漁翁之利,生擒獨孤陽和呼延衡。
先後以五千騎兵先後擊敗了兩萬五千多匈奴人的事蹟一一說了出來。
他又詳細描繪了在撤退途中遭遇左賢王三萬大軍追擊時,北涼王是如何使用連環的“反疑兵之計”將敵人拖垮,又是如何連夜用噪音騷擾疲兵,最後將敵人打得毫無反抗意志,紛紛倒地睡覺投降,又將左賢王活捉。
當眾人聽到北涼軍最終以五千之眾,大勝左賢王部族三萬精銳騎兵,活捉左賢王獨孤寵的戰績時,整個議事廳內只剩下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為了印證自己的話,太史寧從自己背上解下一個包裹,當眾開啟,露出了裡面一把鑲嵌著寶石、做工精良的彎刀。
“諸位請看,這便是匈奴左賢王獨孤寵的佩刀!”太史寧將刀遞給鄭瑜,“這是北涼王特意送給末將的,叫末將可以用作信物,展示給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