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提攜玉龍為君死(1 / 1)
鄭瑜接過彎刀,仔細端詳著上面代表左賢王身份的徽記,雙手忍不住微微顫抖。
廳內的將領們紛紛感嘆出聲。
“北涼王真是天神下凡啊!”
“天縱奇才!竟有如此經緯之才,不僅全殲了黑狼部,竟然連匈奴左賢王都給活捉了,實在是讓人欽佩不已,讓在下十分仰慕啊!”
太史寧看著眾人的反應,又丟擲了一個讓大家振奮的訊息:
“各位,這還沒完。北涼王想到錦陽城被圍數月,城內一定缺衣少食,正是最需要支援的時候。於是,王爺特派了一千名北涼騎兵隨末將同行,押送了大量的厚衣物、糧草和牛羊前來支援錦陽!”
鄭瑜聞言,沒想到絕境逢生之後竟然還有這樣的驚喜,他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喜笑連連,連聲稱好,對李辰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北涼王高義!殿下雪中送炭,真乃我幽州百姓的再生父母啊!”
太史寧微笑著表示:“將軍,這可是王爺的一片心意。不僅如此,北涼王知曉天文地理,在北涼煉製出了遠勝粗鹽的雪花鹽,還改良了鍊鐵之術,造出了高爐,打造出了堅不可摧的‘百鍊鋼甲’。
“這次,王爺特意讓末將帶來了不少雪花鹽,還送來了兩套百鍊鋼甲,到時候將軍和諸位就可以親眼看看北涼如今的實力了。”
說罷,太史寧立刻叫來幾名跟自己一起進城的親衛,吩咐他們出城去通知大部隊,叫車隊可以往錦陽來了,準備進城交接物資。
鄭瑜看著太史寧,眼中滿是欣慰與感激:
“這次錦陽城能解圍,多虧了你孤身犯險,出去求援。你拯救了錦陽城,拯救了數十萬百姓,錦陽全體軍民都對你十分感激啊!”
太史寧推辭不得,只能虛受了鄭瑜一禮。
隨後,他從懷中鄭重地拿出一封信,雙手遞給鄭瑜,表示:“將軍,這是北涼王殿下在末將臨行前,親筆寫給您的書信。”
鄭瑜神色一肅,雙手接過書信,拆開火漆,仔細檢視起來。
信的前半部分,是李辰對鄭瑜這位老將的敬仰之情,對他多年來鎮守錦陽、抵禦外辱的功勞表示了由衷的敬佩。
緊接著,李辰在信中對太史寧大加讚賞,稱太史寧將軍真乃國士無雙,在遇到危急時刻,能夠捨身忘我,孤身到北涼求援,這份忠義實在不容易。
又誇讚太史寧在隨軍深入草原的戰場上拼死殺敵,屢立戰功,實在是天賜的上將之才。
最後,李辰對於鄭瑜能為國家培養出如此優秀的人才,表達了深深的感激。
鄭瑜看到這裡,老懷大慰,頻頻點頭。
信的後半部分,李辰筆鋒一轉,寫道:
“本王才疏學淺,但聽聞錦陽城被困之慘烈,感念守城將士之忠勇,還是勉強作詩一首。以此稱頌錦陽城全體軍民死命守城報國的熱忱與付出,以及太史將軍千里求援的壯舉。詩名《燕地壯士歌》。”
鄭瑜的目光移向那首詩,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後,被詩中的描寫所感染,忍不住當著眾將的面,大聲地誦讀出聲:
“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
角聲滿天冬色裡,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紅旗臨遼水,霜重鼓寒聲不起。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詩音剛落,議事廳內鴉雀無聲。
眾將領聽到這首詩,腦海中紛紛浮現出當時守城之時的慘烈畫面:
黑壓壓一片的匈奴人像發瘋一樣攻城,而在冬日的陰雲之下,偶爾一抹陽光照射在城關上,將滿身血汙的眾將士照耀得如同金鱗一般。
他們想起了無數個因為霜重而導致戰鼓聲低沉的寒夜,將士們依然上下一心,在城頭浴血拼殺的悲壯場景。
這首詩,寫盡了他們的苦難與忠勇。
但更讓在座眾人為之意動、心潮澎湃的,卻是最後兩句“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這短短十四個字,直擊了這些熱血男兒的靈魂深處,讓他們忍不住在心中嚮往。
若是能遇到一位真正懂得賞識自己、器重自己的明主,為了報答這份知遇之恩,哪怕是提劍赴死、立下不世戰功,那該是何等的快意與榮耀!
只是,這股熱血剛剛湧起,眾人腦海中又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當今朝廷的做派。
這次錦陽城遭遇滅頂之災,朝廷明明知曉,卻沒有發一兵一卒來支援,甚至連一粒保命的糧草都沒有運送過來。
相比於北涼王的雪中送炭和這首詩中的君臣相知,朝廷的冷漠與無情,實在是讓人感到無比的寒心與絕望。
…………
時間往回倒退一些。
大景王朝的京城,河洛城。
與北地呼嘯的風雪和慘烈的廝殺不同,這座被譽為天下中樞的都城,依然沉浸在一片奢靡與安逸之中,並且已經有了初春的跡象。
太子李澤並未在東宮待著,此時他正身處自己岳丈的府邸。
李澤的岳丈名叫溫正揚,官居大景朝廷的司徒之位,同時還承襲了梁侯的爵位。
在這個門閥世家把控朝局的時代,雖然溫正揚並未達到國公那種最頂級的勳貴級別,但他也是大景朝堂內極少數能夠手握實權的縣侯之一,其家族底蘊和政治影響力不容小覷。
溫正揚是個四十五歲左右的男人,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痕跡,但也賦予了他一種經過無數朝堂風雨洗禮後,沉穩內斂的氣質。
他在大景朝廷中屹立不倒多年,深諳為官與保族之道。
更何況,溫正揚的女兒如今已經穩坐太子妃之位。
對於溫家來說,只要未來不出什麼天大的意外,太子李澤順利登基,他的女兒肯定是要母儀天下的。
到了那個時候,他們溫家的地位自然也會水漲船高,從縣侯晉升、封個國公,自然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溫府的書房內,地龍燒得溫暖如春。
太子李澤坐在主位上,端起手邊的細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上好的貢茶。
他雖然平日裡經常在東宮飲酒作樂,熱衷於玩弄那些實際水平並不高的權術,但他也倒算不上是個完全不學無術的草包。
至少,對於大景目前的天下形勢,他還是有一定的瞭解的,對於各個關鍵城鎮在軍事和戰略上的重要程度,他心裡也有一筆賬。
李澤放下茶盞,眉頭微皺,看向坐在一旁的岳丈,帶著幾分試探和憂慮詢問道:
“岳丈大人,難道對錦陽城,便真的不管了麼?若是錦陽城有失,被匈奴人攻破,幽州豈不危急?幽州一破,北方的安穩必將大受影響,甚至可能波及中原腹地啊。”
此時的河洛城,由於遠離幽州前線,加上資訊傳遞的滯後與封鎖。
書房裡的眾人還根本不知道,太史寧已經單騎千里突圍去求援,更不知道遠在北涼的李辰,已經膽大包天地率軍深入草原,攪得天翻地覆了。
他們此刻坐在這裡,自然是按照他們手中掌握的、滯後的情報,在討論邊關的應對之策。
溫正揚端起茶水,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並沒有直接回答太子的疑問。
他將目光轉向了室內坐著的另一個男人。
那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壯漢,雖然身著便服,但眉宇間同樣有著一股儒雅的氣質,寬闊的肩膀和隱而不露的殺氣,則昭示著他武將的身份。
此人正是如今大景朝廷的後將軍,劉晉御。
劉晉御的身份比較特殊,他的妻子是溫正揚的堂妹,兩家算是姻親。
他早年曾在抗擊南炎的荊襄前線磨鍊過十幾年,期間也實打實地立下了一些小功勞。
但後來,他被調回朝廷。在京城這個講究背景的地方,他反倒沒再去邊關拼殺,憑藉著溫家以及自身盤綜錯雜的親緣關係,在官場上左右逢源,不斷攀爬,最終坐到了四方將軍之一的高位。
現在的劉晉御,並沒有被朝廷外派出去鎮守一方,而是留在京城,其主要目的,正是準備在朝中利用自己的軍方背景,給太子李澤充當助力。
“劉將軍,對此事你怎麼看?”溫正揚放下茶盞,輕聲問道。
劉晉御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鬚,沉吟片刻後,給出了他基於朝堂利益考量的判斷:
“殿下,司徒大人。錦陽城的守將鄭瑜,末將素有所知。
“此人性格雖然頑固不化,不懂得變通,但卻也是個真正的忠君愛國之臣。他死守幽州邊境多年,面對惡劣的條件很少向朝廷抱怨。這次匈奴十萬大軍攻城,他必然會選擇死守到底。
“而且,他身邊的那些副將、校尉,也大多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應當會堅定地和他站在一起,拼死抵抗匈奴。
“錦陽城池堅固,易守難攻,將士上下一心,大多數人又和匈奴有仇,必然拼死反抗。
“所以,即便是匈奴大軍壓境,恐怕他們也沒那麼容易就能輕易破城。”
劉晉御頓了頓,繼續分析起天下的大局:
“再者說,如今我大景的局勢可謂是多面受敵。南方的南炎國新君剛剛登位,急需一場對外戰爭來在國中立威,他們的大軍已經在江淮一帶蠢蠢欲動;
“西邊的益州,呂勘早已自立為蜀王,最近更是聯合了羌人,似有出函谷關、進逼河洛的意動。
“在如此局勢下,朝廷的兵力本就捉襟見肘,實在是難以抽調大軍去跨越千里支援幽州啊……”
劉晉御說的這些話,其實在朝堂上都已經是老生常談的藉口了。
大景的邊境地區確實處處都需要守軍防備,但也絕對還沒到完全沒有後備力量可以調動的枯竭地步。
朝廷,以及把控朝廷的這些世家大族們,不想調兵去支援錦陽城的真正原因,其實非常簡單。
鎮北將軍鄭瑜,是個典型的純臣。
他從不參與朝堂上的黨爭,從不站隊。這些年來,不管是在座的太子一派,還是其他皇子的勢力,誰去拉攏他,他都婉言拒絕。
更要命的是,鄭瑜在錦陽城和幽州軍中恩威深重,深得軍心民心,朝廷就算想隨便找個藉口把他換掉都難以做到。
對於京城的這些權貴來說,既然鄭瑜不是自己人,那他們自然都不想費力不討好地去消耗自己的資源,去支援這麼一個無法為他們帶來政治回報的“外人”。
更何況,圍在錦陽城外的,可是匈奴大單于親自率領的十幾萬主力大軍!
朝廷如果真的想要去解圍,面對這種規模的大軍,至少也要湊出十萬大軍才行。
這不僅要勞民傷財,消耗海量的錢糧,而且就算大軍開拔,也未必能建功。
匈奴人驍勇善戰,來去如風,要是朝廷的平叛大軍再被匈奴人打敗了,豈不是丟了天大的臉面?
到時候,在朝堂上,帶兵之人所在的派系,肯定還要被其他派系,如四皇子派系這樣的政敵抓住把柄,拼命地上奏攻訐。
這種吃力不討好、正治風險極高的事情,誰願意去幹?
再者說,從地域利益的角度來看。
不管是太子李澤這邊的人,還是四皇子那邊的人,他們背後的門閥世家,要麼是從潁川出來的,要麼是從河內出來的。
他們的根基和核心利益,都在中原腹地。
就算匈奴人真的破了幽州,順勢南下騷擾冀州,對他們又能怎樣呢?
損失的又不是他們的田產和佃戶。
反倒是八皇子的派系,他們大多是冀州派出身。
而冀州派現在的尷尬之處在於,他們手中沒有實際的兵權!根本無力單獨組織大軍去抵抗匈奴。
至於那些高高在上的權貴們心裡的真實想法也很簡單:
就算匈奴人縱橫冀州,擾得北方天下不安,又能如何呢?這些個茹毛飲血的北蠻人,根本不懂得建設城池、更不懂得耕種土地。
在世家們的固有認知裡,匈奴人就像蝗蟲,騷擾、劫掠一番之後,搶夠了東西,很快又會自己滾回草原了。
還沒聽說過北蠻人哪個有能力和底蘊,會像他們漢人一樣在中原建立起一個大一統的王朝的呢。
所以,忍一忍,苦一苦百姓,等他們搶夠了走了也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