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河洛太守（1 / 1）
其實，作為大景最高統治者的皇帝李兆，面對這種局面，同樣是有心無力。
想當年，李兆為了能夠在殘酷的奪嫡中勝出，坐穩太子的地位，順利登基，他向那些支援他的門閥世家們許諾了太多的好處，讓渡了太多的利益。
這就導致了一個嚴重的後果：如今大景官場的晉升渠道、各地的錢糧掌控權，大多都已經落在了世家手裡。
皇帝的政令出了京城，很多時候都要大打折扣。
別說“皇權不下鄉”，傳達到其他州郡都費勁。
李兆能真正、完全掌控的，就只有以河洛城為中心的京畿地區，以及分佈在京畿周邊、用來拱衛皇權的十幾萬近衛軍。
在地方上，有些膽大的世家子弟，甚至私下裡戲稱李兆為“河洛太守”。
這雖然是一句大逆不道的玩笑話，但也說明了他作為皇帝對地方的掌控力太弱。
在這樣的情況下，李兆也絕對不願意讓自己手底下最精銳、最忠誠的近衛軍，遠赴千里之外的幽州去支援鄭瑜。
萬一近衛軍調走了，京城空虛，某些人突然有了個“大膽的想法”，想要逼宮造反怎麼辦？
只有他的近衛軍才能給他帶來最保險的安全感。
至於天聽衛，則是李兆的耳目，讓他可以掌握清晰的各地要事，不受朝堂之上大臣們彙報內容的矇蔽。
有天聽衛在，這些世家大族也不敢做的太過分，萬一給李兆逼急了，下令河洛城近衛軍對他們進行大清洗怎麼辦？
很多世家大族的重要人物和精英子弟，可都在河洛城呢！
至於這天下，已經是世家與李兆共有的局面。
李兆在多年的制衡中，也有些擺爛的意思。
對於那些他掌控不了的地方，民生哀苦、百姓死活，又和他有什麼直接的關係呢？
反正匈奴人破壞的，大多是地方世家大族的稅收利益，正好借匈奴人的手，削弱一下地方世家的實力，何樂而不為？
而且，河洛城有著號稱“八關之險”的堅固防禦體系，就算北方其他地方全部淪喪，那些不擅長攻堅的北蠻騎兵，也很難打進河洛地區，威脅不到他的位置。
見劉晉御同樣是一副事不關己、不願意冒險的態度，太子李澤心中雖然有些不悅，但他隨即將話題轉向了另一個讓他如鯁在喉的威脅：
“既然幽州那邊不宜動兵，李辰那個狗崽子怎麼辦？
“他在北涼不僅建立了功勳，全殲了黑狼部，在朝野上下大出風頭，如今更是已經徹底坐穩了北涼王的位置！
“他現在手裡有實打實的兵權，又佔據著邊境要地，在這方面，諸皇子中沒有像他一樣有此優勢的。
“如今錦陽城危急，這不正是本宮掌控一處邊境之地的好機會麼？”
雖然劉晉御和太子有著沾親帶故的姻親關係，大家都在同一條船上有著共同的政治利益，但劉晉御作為後將軍，他手裡的軍權可不代表就是李澤的軍權。
劉晉御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他絕對不想拿自己好不容易攢下、已經到手的資源和兵力，為了太子而冒險。
不過，作為太子的重要幕僚，他還是沉思良久，給出了一個相對來說有可行性的辦法：
“殿下，既然明著動兵不妥，那我們不如來個暗度陳倉，至少也能在鄭瑜那裡留下一個好印象。
“殿下可以招納一支由百人左右的、江湖上的能人異士組成的精銳隊伍，許以他們重金和厚禮。
“然後，將這支隊伍分成兩部分。叫其中一部分人前往錦陽城，想辦法潛入城中去見鄭瑜。
“他們要對鄭瑜訴說朝廷內部的明爭暗鬥，告訴鄭瑜，滿朝文武都不管幽州死活，只有太子殿下您心繫邊關，願意出兵相助。
“但是，奈何殿下手中兵微將寡，好不容易湊出的一萬大軍，卻在趕赴幽州、途經遼河以南八十里的地方時，不幸被匈奴部族伏擊，損失慘重。
“原本打算運往城中解圍的糧草軍械也在戰鬥中損失殆盡，大軍難以再前進一步，只能被迫退守薊縣。
“所以，特派太子殿下這些年來招募的能人異士前來說明情況。順便，這些人就以大義之名，留在城內幫忙守城，盡一些綿薄之力。”
劉晉御冷笑一聲，繼續說道：
“只要這些人進了城，在鄭瑜身邊潛伏下來，以後錦陽城若是有變，或者我們要徹底掌控錦陽，他們就是最好的暗子。
“而另一部分能人異士，則帶著大量的金銀珠寶，秘密潛出關外，前往匈奴左賢王獨孤寵的營帳。
“據末將所知，獨孤寵生性貪婪暴戾。只要我們許以重金，請他看在財寶的份上撤軍，有六成的可能他不會拒絕。
“而且，獨孤寵在幽州耗了這麼久，定然也想提前率軍回草原，去劫掠其他那些主力不在、防備空虛的部族。
“而一旦他有了撤軍動作，其他參與圍城的部族首領，也絕對不會坐視獨孤寵帶著大軍安然回草原去抄他們的後路！
“到時候，匈奴前線大軍內部必亂！哪怕是匈奴大單于，恐怕也無法控制人心思變的各個部族。如此一來，錦陽城的危急自然就解除了！”
劉晉御這番連消帶打的計策，既不用動用朝廷一兵一卒，又能透過收買和挑撥離間解除幽州之圍，還能順理成章地將太子的人安插進錦陽城，不可謂不精明。
一直沉默不語的溫正揚聽完，微微地點了點頭，他擅長朝堂之事，這方面確實不如劉晉御。
太子李澤更是聽得眼睛發亮，他猛地一拍大腿，連連點頭，稱讚道：
“妙計！後將軍此計甚妙！兵不血刃便能解決這諸多麻煩。
“好！就按劉將軍說的去辦！本宮府中幕僚有限，這就去準備金銀珠寶，招募人手！
“岳丈大人和後將軍若有可引薦的能人異士或江湖好手，皆可推薦給本宮！”
回到東宮後，李澤立刻開始著手安排。
他很快便從招攬的門客和民間高手中，招納了四十名身懷絕技的能人異士，再加上他東宮本身養著的一些核心幕僚和死士，加起來總共派出了一支七十人的隊伍。
這七十人中，大多是常年在刀口舔血的江湖好手，武功高強，且各有特點。
有些人身輕如燕，擅長輕功，能飛簷走壁傳遞情報；有些人力大無窮，擅長正面戰鬥和突圍；還有些人則像隱藏在暗處的毒蛇，沉默寡言，卻極其擅長一擊致命的刺殺。
除了這些武人，隊伍中還有不少文職人員。他們很多都是口才出眾的縱橫之士，擅長在各種勢力間遊說。
有的精通地理，擅長規劃行軍和逃跑的路線；還有些人會講一口極其熟練的匈奴語，專門為了應付草原部族而準備；甚至還有幾位懂得如何管理城池、安撫流民的內政人才。
這支配置齊全、目的複雜的隊伍，帶著李澤的殷切期望和陰暗算計，很快便秘密離開了繁華的河洛城，一路向北，前往遙遠的幽州錦陽城。
由於這支隊伍人數不多，且都是精銳，他們避開了大路，專挑隱蔽的捷徑行走。經過大半個月的緊趕慢趕，頂著北方的寒風與蕭瑟，他們終於抵達了距離錦陽城外二十里的地方。
然而，當他們小心翼翼地靠近這片預想中的戰場時，眼前的景象卻讓所有人大吃一驚。
他們並沒有看到想象中遮天蔽日、將錦陽城圍得水洩不通的十萬匈奴大軍。
在這片廣袤的雪原上，只有到處遺落的破碎營帳、被隨意丟棄的雜物，以及無數個早已燃盡、被積雪覆蓋的篝火痕跡。
這些無聲的遺蹟，確確實實地證明著，就在不久之前，確實有十萬左右的匈奴大軍曾經在這裡長期駐紮過。
只是，這些匈奴人現在去哪裡了？
“難道他們已經撤退了？”
隊伍中有人發出了疑惑的低語。
“不可能吧？十萬大軍圍城這麼久，眼看就要破城了，怎麼會突然撤走？”另一個人反駁道，“難道說……難道說錦陽城已經被攻佔了？這幫匈奴人佔領錦陽之後，又去攻打幽州的其他地方了？”
這個猜測讓隊伍裡的許多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如果錦陽城真的破了，那他們這趟任務可就徹底泡湯了，甚至還會有生命危險。
負責本次北上行動的，有兩名領頭人。
一個名叫汪陽，是一名在江湖上聲名顯赫、實力極其強大的刀客。
他曾經憑著手裡的一把厚背砍山刀，單槍匹馬殺過江湖上一線宗門的長老。
那位長老本是實力超群、以掌法名震一方的人物，卻沒想到最終會死在汪陽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刀客手裡，汪陽也因此一戰成名，被太子重金招致麾下。
另一個人，是東宮的心腹幕僚，叫做陳大海。相比起隊伍裡其他那些身懷絕技的能人異士，陳大海在武功和特殊技能上並沒有什麼獨到之處。
但是，他為人圓滑，深諳官場之道，最重要的是，他深受太子李澤的絕對信任。
所以，在這次行動中，雖然汪陽負責武力威懾和安全保衛，但其他所有人的行動，包括對局勢的判斷和應對策略，都必須要提前過問陳大海，得到他的同意才行。
面對眼前詭異的局勢，陳大海和汪陽在一處避風的雪窩裡簡單商議了一番。
“汪兄，情況不明，咱們這七十號人若是貿然靠近，萬一城裡已經是匈奴人，或者附近還有匈奴人的遊騎，目標太大，容易暴露。”陳大海搓著凍僵的手，謹慎地說道。
汪陽點了點頭，手按在刀柄上：
“陳總管說得有理。這樣，由我帶著兩個輕功好的兄弟，先到城下打探一下情況，再決定咱們大部隊要不要進城。”
“如此甚好，汪兄千萬小心。”
汪陽挑了兩個身手最敏捷的刺客，三人如同在雪地上滑行的靈貓，藉助地形的掩護，很快便悄無聲息地抵達了錦陽城下。
汪陽抬頭望去，很快便注意到，城牆上雖然到處都是戰鬥留下的破損痕跡和暗紅色的血汙，但正在來回巡防計程車卒，從衣著鎧甲和體貌特徵來看，都是實打實的漢人士兵。
而且，城頭最高處飄揚的，依然是大景的旗幟。
“城沒破。”汪陽鬆了一口氣，對身後的兩人打了個手勢。
城上的守城士兵早就發現了這三個形跡可疑的漢人。一名什長探出半個身子，警惕地端起弓弩，大聲詢問他們是什麼人，來錦陽城做什麼。
汪陽停下腳步，雙手抱拳，氣沉丹田地對著城上喊道：
“城上的兄弟莫要放箭！在下汪陽，奉東宮太子殿下之命，作為能人異士使團的護衛，特來錦陽城探查情況！
“我們本是奉命入城慰問、並支援錦陽城守軍的。沒想到來到此地，卻發現城外的匈奴大軍已經撤離了。
“我們現在想要進城，煩請兄弟通融一下，代為向鄭瑜將軍稟報一聲，就說太子殿下的使者，想要與鄭老將軍會面！”
城上計程車兵一聽是京城太子派來的人，雖然心裡犯嘀咕，但也知道這不是自己一個小兵能做主的。
什長放下弓弩，派了一名腿腳快計程車兵，飛快地跑下城牆，到將軍府去如實彙報情況。
錦陽城內，將軍府議事廳。
鄭瑜正和手下的副將們商議著城防修繕和安撫百姓的事宜，聽到士兵的彙報後，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近乎無語的表情。
“太子殿下派人來支援我們？”
一名脾氣火爆的校尉冷笑一聲，語氣中滿是嘲諷，“仗都打完大半個月了，匈奴人連個影子都沒了，他們現在想起來派人來支援了？”
“就是！”另一名將領附和道，“要知道，咱們派出去求援的信使，可是兩三個月之前就冒死突圍，早早地抵達河洛城了！如果錦陽城真指望他們，早就被匈奴人攻破了！他們這時候來，是來給咱們收屍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