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虛假的利益勾兌（1 / 1）
鄭瑜坐在主位上，聽著手下們的抱怨，他微微搖頭，端起茶杯呵呵一笑，隨後壓低聲音跟眾人說道：
“諸位稍安勿躁。這事兒啊，只怕是朝中那些大人物們，根本不肯出兵來真正援救咱們。
“而太子殿下那邊，估摸著又想在天下人面前撈個好名聲，在咱們幽州留個好印象，白得一份關心邊關的好處。
“所以，才湊了這麼幾十號所謂的能人異士，來我這錦陽城顯眼來了。
“老夫敢斷言，若是他們到了城外，發現匈奴人還沒撤退，城池還在被圍攻的話，他們這群人，說不定還會分出一部分帶著金銀財寶，去悄悄收買匈奴人。”
鄭瑜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老辣：
“他們會叫其中一兩支不那麼堅定的、貪婪的匈奴部族拿錢後提前撤軍。
“妄圖用這種借花獻佛的方式，來瓦解匈奴人的包圍圈，然後把解圍的功勞全攬在自己身上呢。”
眾人聽完鄭瑜這番入木三分的分析，頓時恍然大悟，徹底明白了太子李澤，派這群人來的真實目的和陰暗算計。
大家在心裡都不禁暗暗感嘆，鄭瑜老將軍果然老道毒辣。
這麼多年來，他在朝堂上從不站隊，不依附任何皇子，卻依然能穩如泰山地坐穩幽州重鎮錦陽城守將的位置，看來，他在揣摩人心和洞察朝局這方面，把握得還是相當到位的。
坐在下首的楚公慶，在知道北涼全殲黑狼部，將賀樓圭凌遲處死後，心裡早就已經完全站在了北涼的李辰一方。
他對於這種在危難時刻袖手旁觀，事後卻想憑藉著最小的代價和一點蠅頭小利、小恩小惠、透過賄賂匈奴人讓其撤軍的方式，就想來拉攏錦陽城軍心的太子，自然是沒有任何好印象的。
楚公慶皺了皺眉，直接開口說道：
“將軍，既然他們是這等首鼠兩端、投機取巧之輩，那我們還要讓他們進城嗎？不如隨便找個藉口把他們打發走算了。”
坐在另一側的太史寧聞言，卻是微微搖頭，出言勸說道：
“楚將軍此言差矣。他們畢竟是京城來人，打的又是當今太子殿下的旗號。
“於情於理，只要還沒撕破臉皮，咱們沒確定位置，更沒完全確定北涼王和朝中關係之前，咱們都不應該直接拒之門外才是。
“否則，若是落人口實，朝廷怪罪下來，鄭將軍可是要擔干係的，總不好公開違抗京城。”
其他幾名副將聽了太史寧的話，也紛紛點頭表示同意，但大家都一致認為，對於這群所謂的能人異士，一定要小心防範，絕不能讓他們在城裡生事。
鄭瑜簡單思考了片刻，做出了決斷，他叫大家統一口徑：
“諸位聽好。等會兒他們進城，首先，關於匈奴為何突然撤軍的原委，以及北涼王在此次解圍中出的大力、立下的大功。
“我們都不必隱瞞，都可以如實地告訴太子的這些人。讓他們知道，是誰真正救了錦陽。
“其次，關於我們對待他們的態度上。各位必須要保持正常的接待禮儀，不要在臉上和言語中露出明顯的拒絕和嫌惡的神情。
“一切應對，皆以老夫的態度為準，其他人不要亂說話，免得授人以柄。”
統一了思想後，鄭瑜便下令開啟城門放行。
城外的汪陽得到回覆後，立刻讓輕功好的一名手下沿著原路返回，回到二十里外的隊伍藏身處，叫陳大海帶著大部隊趕緊到城門這邊來。
很快，這七十人的隊伍在城門處接受了守軍嚴格的記錄和人員資訊核對後，被允許進入了錦陽城，並且被嚴厲警告：非常時期，禁止在城內隨意亂跑。
走在錦陽城的主街道上，汪陽和陳大海雖然被限制了行動，但他們的一雙眼睛卻沒閒著。
他們清晰地看到了城內街道兩旁滿目瘡痍、房屋倒塌的破敗景象。
面黃肌瘦卻依然在寒風中努力修補城牆的瓦匠，努力揮灑著自己的餘力。
還有失去親人卻還在默默重建屋舍的百姓，都印證著戰爭的殘酷。
在很多角落和牆壁上，他們甚至還能看到深深釘入其中的、密密麻麻的零散箭矢。
這些箭矢正在被一隊隊士卒仔細地收集起來。
那些還可以繼續利用的箭矢，就被直接收歸到武庫裡作為備用。
而那些箭桿斷裂、不能再用的，士卒們就會熟練地分離箭桿和箭頭。
鐵質的箭頭被小心地留用，準備回爐重造，木質的箭桿，則被收集起來，當做取暖和燒火的燃料。
看著這一幕幕透著極致貧寒與慘烈的場景，陳大海和汪陽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懂了這傳遞出的資訊：錦陽城在這場圍城戰中，真的是被打幹了底子，現在城內極度缺乏各種生活和軍用物資。
既然匈奴人已經撤退了，他們原計劃去收買匈奴人的那套方案自然是用不上了。
他們帶來的那些原本用於行賄的金銀珠寶，便有了新的用武之地。
他們完全可以將這筆鉅款用於資助錦陽城購買糧草和重建的物資。
當然，這所有的恩情和善舉，對外宣稱時，都必須是以太子殿下的個人名義來進行的。
很快，除了作為正使的陳大海和汪陽兩人之外，其餘的隨從和武師都被守軍安排到了城中一處已經有些殘破、勉強能遮風擋雨的館驛中集中安置。
而陳大海和汪陽兩人，則在親兵的引領下，進入了將軍府的議事廳，正式接受鄭瑜的接待。
兩人步入議事廳，看到端坐在主位上的老將軍，立刻恭敬地向鄭瑜行禮。
鄭瑜滿臉和顏悅色，完全看不出剛才和將領們吐槽時的嘲諷，他微微抬手，客氣地請兩人坐下。
待下人奉上熱茶後，陳大海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說道：
“見過鄭老將軍，晚輩陳大海，這位是護衛汪陽，奉太子殿下的命令前來支援與慰問。
“其實，太子殿下在京城聽聞錦陽城被十萬大軍圍困，危在旦夕的訊息後，可謂是寢食難安。
“殿下一直非常仰慕老將軍您的高風亮節，以及您多年來為了大景死守北疆的卓越貢獻。
“只是……”陳大海故意長嘆了一口氣，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只是老將軍有所不知，如今朝廷內部暗流湧動，各方勢力掣肘。
“太子殿下生性純良，不願意與各位兄弟產生劇烈爭鬥，殿下又不擅長那些蠅營狗苟的朝堂權謀之事。
“殿下這些年來一直潔身自好，所以，在朝會上雖然多方奔走，卻始終無力調動大軍北上支援幽州。
“殿下心中有愧，為了彌補這份虧欠，只好拿出自己的私房錢，派出了我們這些殿下招募的客卿，星夜兼程趕來錦陽助陣。
“順便，殿下還讓我們帶來了許多金銀珠寶，希望能解老將軍和滿城軍民的燃眉之急。”
陳大海這番話說得可謂是聲情並茂。
其實，他原本打算告訴鄭瑜是劉晉御的那一套：
太子派了一萬大軍來救援，結果在路上被匈奴人伏擊，全軍覆沒，物資盡毀，所以只剩他們這幾個人突圍進城來報信。
結果現在到了城外一看，匈奴人都已經退得乾乾淨淨了。如果這個時候再拿那套“大軍被伏擊”的謊話出來說，就太容易被這些身經百戰的邊關將領識破了。
所以，陳大海臨時改變了說辭。
不過，他的核心目的沒變，還是在儘自己最大的努力給太子李澤的臉上貼金。
在他的描述中，把為了爭權奪利不擇手段的李澤，塑造成了一個熱衷於兄友弟恭、無奈受朝局掣肘、卻依然心繫邊關的完美好皇子形象。
坐在一旁的太史寧聽到這番話，差點沒忍住當場笑出聲來。
他在北涼城養傷的那段期間，早就從北涼官員的口中聽說過李辰的遭遇。
正是因為當今太子李澤的惡毒排擠和暗中構陷，李辰才會被貶黜出京城，發配到北涼那種不毛之地受苦，沒想到，反倒成就了李辰。
現在，這東宮的奴才居然大言不慚地跑到錦陽城來，跟他們說什麼“太子殿下不願意與兄弟爭鬥”、“生性純良”？
這是真把他們這些長年在幽州邊關舔血、不怎麼參與朝政的武將，都當成是沒腦子的三歲小孩來騙不成？
不過，太史寧牢記著鄭瑜之前的囑咐，他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當個配角，端起茶杯掩飾嘴角的譏諷，靜靜地聽著鄭老將軍發揮。
鄭瑜聽完陳大海“情真意切”的描述，佈滿風霜的老臉上，立刻適時地浮現出一副感激涕零的神情。
他甚至激動地站起身來，顫巍巍地朝著河洛城的方向深深地拱了拱手，聲音有些發顫地說道：
“哎呀！沒想到老朽這把老骨頭，遠在這苦寒的錦陽孤城，在經歷了這等生死劫難之後，竟然仍能得到太子殿下的如此掛念！這……這實在是不容易啊！殿下的這份恩情，老朽銘記於心！
“請陳總管在回到京城之後，務必要幫老朽向太子殿下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就說，全體錦陽城的將士和百姓，都萬分感謝太子殿下在這個時候送來的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
“至於殿下賞賜的這些金銀財寶，既然是殿下體恤邊關的一片心意，那老朽就厚顏，代全城快要餓死的百姓和將士們，收下了！”
鄭瑜和陳大海互相看著對方那副故作懇切的模樣，心中如明鏡一般，都知道這只是利益往來罷了。
對於這些白拿的好處，鄭瑜自然是不會有絲毫客氣的。
雖然這幾大箱子金銀珠寶不能直接當飯吃，不能立刻填飽城外那些飢寒交迫的百姓和將士的肚子。
但只要運作得當，透過可靠的商路，這些財寶換幾百車救命的糧食回來，都是輕輕鬆鬆的事情。
對於陳大海來說，他見鄭瑜不僅沒有拒絕，反而如此痛快地表示願意收下這些金銀珠寶，臉上也露出一絲滿意的笑意。
不管鄭瑜這老狐狸心裡是怎麼想的，只要他收了太子殿下送來的好處，那就是實打實地承了太子殿下一個人情。
在這世界上，人情往往就是最難還的債。
只是，精於算計的陳大海此刻根本沒有想過，若是以後鄭瑜直接帶領幽州軍民站隊了北涼王李辰，那他們今天帶來的這些金銀珠寶，可就真成了名副其實的免費資敵了！
鄭瑜稍加思考，覺得既然要演戲，不如就把戲做全套，順便再利用一下這些送上門來的勞動力。
他看著陳大海，語氣誠懇地說道：
“陳總管，這些金銀珠寶雖然老朽代全城軍民收下了，但眼下錦陽城百廢待興，最缺的並不是金銀，而是實打實的物資。所以，還要請陳管家幫忙，將這些財物再帶回去。”
陳大海聞言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看著鄭瑜。收下的錢哪有再退回來的道理？
鄭瑜連忙解釋道：
“陳管家莫怪，老朽並非是要退還殿下的好意。只是如今幽州商路斷絕，城內有錢也買不到東西。
“聽聞陳總管在京畿一帶人脈廣闊，所以老朽想請陳總管幫忙，用這些金銀在內地採購一批錦陽急需的物資。”
陳大海恍然大悟，隨後連連點頭，拍著胸脯保證道：
“鄭將軍放心！這方面的門路，在下在京城還是有一些的。老將軍是要採購糧食，還是補充損耗的軍械？亦或者是其他緊要的過冬物資？都可以詳細地列個單子給我。
“在下回去之後，便立刻著人幫忙去各州府採購，在下向老將軍保證，一定以最低的成本價買到這些物資，並派可靠的人手，一路護送到錦陽城來！”
鄭瑜聞言，臉上立刻露出了大喜過望的神情，連聲向陳大海致謝，並表示：
“陳總管真乃雪中送炭！實不相瞞，城中府庫裡尚有一些多年積攢的餘財，老朽希望陳管家這次能一併帶回去，幫忙多加採購一些。
“我錦陽城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存亡的大戰，如今城牆殘破，物資極度匱乏，軍民傷亡慘重。
“這眼看著要熬過冬天、準備春耕，確實有的是花銷的地方。這後續的補給，正需要仰仗陳管家多多幫忙斡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