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朝堂之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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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兆的認知裡,歷朝歷代,因為後宮干政,或者是因後宮話語權過強,最終導致外戚干政、弄權,從而嚴重影響朝局甚至顛覆社稷的事情發生的還少嗎?

正因如此,李兆多年來對這種事防備極嚴。

即便是他目前最寵愛的惠妃,平日裡也只敢在寢宮內小心翼翼地附和幾句。

若是惠妃敢真的把手伸向外朝的政務,觸碰到他的權力底線,李兆絕對會毫不留情地將其立刻打入冷宮。

然而,李兆的這份不滿與優越感,僅僅維持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

當他的目光繼續向下移動,看清了玉衡在信件後面所彙報的一連串戰報時,瞳孔驟然微縮,連下頜一縷精心修剪的鬍鬚,都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死死盯著薄薄的信紙,他半天都說不出一句話來。

常年南侵、肆意騷擾大景邊境,讓歷任守將都對其毫無辦法、頭疼不已的匈奴左賢王獨孤寵,竟然連帶著他的兒子獨孤陽,都一起被老六李辰給生擒了?!

要知道,這麼多年來,大景在面對北蠻時,基本都只能採取被動的守勢,從來不敢冒險主動出擊。

一來,是因為朝中缺乏真正有魄力、敢於打逆風局的將領。

二來,是大景嚴重缺乏優質的戰馬,根本無法組建起一支能夠與草原民族在曠野上抗衡的強大騎兵。

正因為這種積弱已久的態勢,導致近年來,即便是一些諸如烏桓、金族這樣實力並不算強的其他小部族,都敢肆無忌憚地南下打草谷,屢次擄掠大景的城鎮。

他們吃準了大景朝廷軟弱,好欺負,篤定漢人的軍隊絕對不敢出城、更不敢深入草原進行反擊。

之前,李辰能夠在北涼城外全殲黑狼部,這個訊息就已經足夠讓朝廷震驚。

同時起到了殺雞儆猴的作用,讓北蠻中諸如金族等小部落,短時間內都不敢再南侵了。

但這和玉衡信中所寫的戰果比起來,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

誰能想到,李辰竟然能帶著區區三千名北涼騎兵,還是靠著許以重利,臨時借了北狄和鮮卑兩個外族的騎兵,才勉強湊夠五千之數。

就敢這般膽大包天地深入草原腹地,把整個草原攪得天翻地覆?

信中詳細記載:李辰先是長途奔襲,一舉攻破了獨孤寵留下的猛將赤狼、青狼鎮守的紅河-岱海老家;

緊接著,他又不知用了什麼計謀計謀,攪動草原諸部族的聯軍,與獨孤陽率領的萬名精銳騎兵,在黑水河谷展開血戰。

而李辰則帶人坐收漁翁之利,戰後不僅收繳了大量戰馬、戰俘和堆積如山的糧草兵器,甚至還搜刮出了許多從前匈奴人從大景擄掠去的金銀珠寶。

連狐姓鮮卑和拓跋姓北狄兩部族都對李辰敬畏不已。

如果說這些還在李兆的理解範圍之內,接下來的內容,則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

李辰在撤退途中,不知用了什麼戰術,竟然反殺了由三萬左賢王獨孤寵親自率領的、代表著草原巔峰戰力的精銳鐵騎!

三萬騎兵啊!

據玉衡暗中調查得到的、關於戰役的訊息:

三萬騎兵,被擊潰逃跑的近半,在火攻和衝殺中陣亡數千。

最後竟然還有一萬多人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直接舉手投降,成了北涼軍的俘虜!

這可是草原上最有實力的部族之一,是地位僅次於匈奴大單于,和右賢王劉闡平起平坐的左賢王部族!

李兆握著信紙的手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

一時間,他甚至荒謬地覺得,是不是玉衡身在北涼偏遠的苦寒之地,覺得無人可以管他,便發了失心瘋,於是故意編寫出這些天方夜譚般的東西,來騙自己取樂的?

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沒睡醒,依然沉浸在一個荒誕的夢裡。

不然,他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老六到底是擁有了怎樣的實力和計謀,才能以如此微弱的軍力,在草原上步步為營、以戰養戰,最終做到如此驚世駭俗的戰果的。

“這……夜梟!”

李兆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抬起頭,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顫音,忍不住問道,“你確定玉衡沒有背叛朕麼?這信上的訊息,為真?!”

說實話,作為一國之君,他還是不太敢相信這個近乎神話般的訊息。

夜梟聞言,也有些沉默。

他理解皇帝的難以置信,但作為天聽衛的首領,他必須依靠事實說話。

“回陛下,”夜梟微微叩首,語氣極其肯定地說,“玉衡自小便是由天聽衛秘密培養長大,受過最嚴苛的訓練。

“無論如何,他都沒有理由背叛陛下,更沒有膽量、也沒有理由寫一封漏洞百出的密信回來矇騙陛下。”

李兆聽完,再次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靠在龍椅的椅背上:

“這麼說,老六在摺子裡的這些戰功,全都是實打實的了?”

夜梟恭敬地回答:“臣以為,應當無疑。”

得到夜梟的肯定,李兆緊繃的臉龐上,隨即慢慢地露出一絲喜色。

隨後,這絲喜色在他的臉上逐漸放大、變形,最終化為了無法抑制的狂喜。

“哈哈哈哈——!”

御書房內,突然爆發出了皇帝一陣張狂的大笑。

他笑得前仰後合,直到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甚至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

好一會,李兆這才止住笑意,一邊擦著眼角,一邊連聲說:

“好!好啊!老六這小子,真是好樣的!”

他不斷地誇讚著李辰,但笑著笑子,李兆的眼神卻又黯淡了下來,重重地嘆了口氣。

“唉……”

李兆語氣中透著一股深深的自責與無奈,像是在對夜梟說,又像是在喃喃自語:

“老六的母親早亡,他在朝中也無母家勢力可以依靠,從小又體弱多病。

“這孩子以前在宮裡,性格懦弱,不知去爭取什麼,連朕……連朕都在日復一日的政務中,逐漸忘了還有這麼個兒子,早就把他當成廢人,放棄他了。

“朕甚至任由老大在背後排擠他、陷害他,連老大派人跟著他去北涼的路上暗下殺手,朕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李兆的雙手痛苦地揉了揉太陽穴,

“沒想到啊,真沒想到!如今朕最看不起、最對不住的這個孩子,卻在這國家衰微之際,為我大景立下了這等不世的戰功!”

他抬起頭,看著夜梟,苦笑道:

“夜梟啊,你說,朕是不是真的老糊塗了?怎會眼拙到如此地步,竟浪費絕世璞玉,丟棄如頑石?”

夜梟依舊跪在地上,深深地低著頭,不敢搭話。

這種涉及到天家父子恩怨和皇帝自我反省的事情,根本不是他一個暗衛首領能插嘴的。

哪怕說錯一絲一毫,都可能立馬人頭落地。

李兆似乎也並不指望夜梟回答,他沉默了一會後,微微搖頭,眼中重新恢復了帝王的威嚴。

“罷了。

“明日早朝,朕便將這條大捷的訊息,原原本本地告知朝堂上的眾臣!朕倒要看看,那些平日裡誇誇其談的傢伙,會是個什麼反應!”

一想到這些個大臣明日的嘴臉,李兆的心裡就忍不住生出一股報復般的快感。

這些日子以來,每日的朝堂上都要為了幽州錦陽城被圍的事情吵來吵去。

文臣武將們,總能找出一萬個理由來說大景現在軍力不足、國庫空虛。

總能把匈奴人描述得多麼強大、不可匹敵。

他們為了保全各自派系的利益,互相推諉,就是不肯去救援錦陽。

結果呢?

北涼王李辰,僅僅只用瞭如此微薄的兵力,便能深入草原攪個天翻地覆,又以少勝多,乾淨利落地滅了左賢王三萬騎兵!

這豈不是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打在這群尸位素餐的大臣臉上?

李兆呵呵冷笑了一聲,低聲罵道:

“無能就是無能!一個個在京城裡吃得肥頭大耳,真出了事情便只會互相推諉扯皮……唉,不過說到底,這朝堂的風氣變成這樣,還要怪朕這些年太過縱容他們啊。”

好聽點說,是縱容。

難聽點說,是他為了登上如今的大位,不得不讓渡的代價。

發洩完情緒後,李兆又陷入了沉思。

“只是,老六立了如此大的蓋世奇功,朕要如何獎賞他才好呢?”

李兆手底下的近衛軍拱衛京畿,絕對不可以調動,兵力上,朝廷也確實無法給予北涼實質性的支援。

不過,在財政上,倒是可以藉著這次老六的大勝,好好敲打一下眾臣,撥出一筆款項,作為賞賜送往北涼。

還有糧草軍械,也可以想辦法調撥一批。

至於其他方面……李兆皺了皺眉。

他也不知北涼現在是否人才短缺。

只是,以他這些年對待李辰的態度來看,就算是朝廷真的用心搜尋、派出一批人才去北涼輔佐老六,恐怕老六也會覺得這是朝廷派去的眼線,根本不會信任他們吧。

李兆在這邊苦惱如何賞賜,他卻不知,李辰那邊早有安排。

李辰其實早就派出了幾名精幹的信使,帶著詳細的戰報,星夜兼程地趕來河洛城彙報北涼諸將與太史寧的戰功了。

並且,李辰還準備在信中表明,將獻上生擒的匈奴左賢王獨孤寵、獨孤陽父子!

押送左賢王父子的囚車車隊,由北涼軍的大將宋強和盧升親自帶領三百五十名精銳騎兵押送。

估計等信使抵達河洛城彙報完情況之後,最多再過五天,獻俘車隊就能抵達京城了。

次日清晨,金鑾殿上。

隨著群臣整齊的“山呼萬歲”聲落下,早朝正式開始。

大景朝廷對於大臣們還算得上是優待的,上朝時除了大朝會,平日裡只需鞠躬行禮,並不用行三跪九叩的大禮。

而且在殿內,大臣們都可以坐在錦凳上向皇帝彙報政務,不用像前朝那樣辛苦地站立。

隨著六部幾個低階臣子出列,四平八穩地彙報了一些關於地方水利修繕、秋糧入庫等微不足道的小事之後,大殿內的氣氛逐漸變得微妙起來。

大臣們很快便切入了正題,再次開始了他們每日必修的“推諉表演”,毫不意外地再一次進入了關於錦陽城求援的話題。

太子一黨的戶部侍郎陳炳昌率先發難,他站起身,對著龍椅微微拱手,痛心疾首地說道:

“陛下!錦陽城被圍數月,十萬匈奴大軍猶如虎狼。非是臣等不願籌措糧草,實乃今年多地歉收,國庫空虛。

“若是強行徵調糧草北上,只怕這漫長的運輸線上,沿途百姓要橫遭盤剝,弄不好會激起民變啊!

“依微臣之見,這救援之事,還需兵部先拿出個萬全的行軍方略來,我戶部才好配合。”

這番話,明面上是叫苦,實則是把皮球踢給了兵部。

四皇子一派的兵部尚書趙德遠冷哼一聲,當即站起來反駁:

“陳大人此言差矣!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你戶部一粒糧食都不批,我兵部拿什麼去調兵?

“再者說了,如今幽州局勢不明,鄭瑜老將軍雖然忠勇,但他手下的幽州軍能否撐到現在還是個未知數。

“若是咱們貿然派出大軍,中了匈奴人的圍城打援之計,這喪師辱國的責任,陳大人你擔得起嗎?

“依老臣看,不如固守冀州防線,以逸待勞,方為上策!”

八皇子一派的冀州刺史嫡系、御史中丞李長青也坐不住了,他指著趙德遠怒罵道:

“趙大人這是什麼話!

“錦陽乃我大景門戶,若是錦陽一破,冀州平原無險可守,我冀州千萬百姓豈不是要任由匈奴人宰割?

“兵部不出兵,難道是想看我冀州生靈塗炭嗎?!”

大臣們你來我往,唇槍舌劍。

他們不斷在李兆面前上秉奏摺,找出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指責敵對的大臣,中心思想只有一個:

都是因為對方無能、不配合,才導致大軍無法發兵救援。

李兆坐在龍椅上,像看猴戲一樣看著這群吵得面紅耳赤的大臣,眼中滿是譏諷。

看了一會之後,李兆忽然輕輕地敲了敲龍案,語氣平淡地開口:

“都住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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