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這小子到底在幹什麼?(1 / 1)
武攸清是個四十歲出頭的中年人,相貌普通身材普通,整體而言就是那種丟進人堆裡就找不著的型別。
其實他發覺楊家那個小子在武庫旁晃悠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但他就是實在想不明白這人是來幹什麼的,所以一直沒出手。
他知道自己對武庫的軍械動手腳了?
不可能啊,他很自信自己這些年都沒有露出什麼太大的破綻,要是這事兒這蠢笨至極的楊家六郎都能知道,那司丞李泌早就該上門興師問罪了才對。
所以說,他覺得楊昱過來晃悠不可能是因為自己露了馬腳,大概只是因為先前他三哥武攸皓做的那事兒被這楊家小兒撞見了,他心懷不滿,所以想來找武家的麻煩。
自己這是被當突破口了。
所以武攸清打定了主意裝死,只要我不動手你不就抓不到我任何破綻了嗎?
在官場上廝混了這麼多年,他總結出來最重要的一條經驗就是----多做多錯,少做少錯。
也算是歪打正著吧,李泌和楊昱估計都沒料到這位武攸清是個自我感覺特別良好的,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有破綻所以絲毫不著急,反而讓他們引蛇出洞的謀劃落了空。
“你說楊家那個小子在做什麼?”武攸清聽了手下的彙報之後皺了皺眉。“什麼叫在義寧坊擺戲臺搞演出?”
“屬下也不知啊......”小吏低著頭,說實話他也沒看懂楊昱的操作,“只說是請了大唐著名樂師李龜年來開什麼......演唱會,四處貼告示宣傳呢......”
“嗯......確實是那些遊手好閒的紈絝子能幹出來的事兒。這樣吧,你就繼續盯著,有什麼特殊情況跟我彙報就是,我還要去處理別的事情。”
武攸清覺得這楊昱來查自己大概也就是三分鐘熱度,但是他做事滴水不漏周到可靠,怎麼可能被這小兒輕易抓到把柄?
這下子大概是新鮮勁過了,就開始找別的法子撒歡耍寶去了吧。
他還有一批兵器要處理呢。
靖安司的武庫署丞,職權雖不算頂尖,卻握著一項要害差事----管理司中配給不良人的制式武器與輕型甲冑。
長安城的不良人用具,由他直接核發;外省各地的不良人分署,若需補充兵甲,也要經他造冊、調撥、押運,確保這個遍佈大唐的執法群體始終有足夠裝備在手。
武攸清幹這活兒已經十餘年,早把其中門道摸得一清二楚。兵器、甲冑、弓弩、弩機----凡入了他手,就有文章可做。
起初,他還謹慎些,從別處收購仿製的劣貨以次充好,把真貨私下賣給與武家有往來的幫派賺一筆。
後來發現無人過問,膽子便越來越大,不光賣給長安城的地痞幫派,還開始悄悄給江淮的鹽幫、西北的異族部落提供兵器支援。
這種事,絕非他一家獨做。兵部、工部,凡與軍械沾邊的衙門裡,都有人在中飽私囊----只要賬面數字對得上,誰也懶得深查。
對武攸清來說,這也是他的主要收入來源,所以他哪怕早就熬過了可以升遷的資歷,也不願意放棄這份油水頗豐的職務。
另一邊,楊昱已經和王維搭上了線。
楊昱要找王維,並不費什麼工夫。
他堂哥楊國忠如今是聖人最倚重的近臣,兼著數個差事,連兵部、戶部的事情都有插手,日常應酬忙得腳不沾地。
這份“忙”,也讓他和許多原本八竿子打不著的官員有了公務上的交集----王維便在其中。
論性情,王維對外戚其實沒什麼好感。外戚的驕奢與弄權,他在朝中見得太多,心底不免存著幾分不齒。
可楊國忠偏生不是那種全憑裙帶作威作福的庸輩----這位楊相嘴上圓滑,手段凌厲,辦起事來乾脆利落,不少棘手事務交到他手裡,竟都能周到完滿地處理好。
兩人初識時,不過是因公務上的一封文牘;幾次交接下來,王維雖不至於與之稱兄道弟,卻也承認這是個能辦事的人。
至於對方的外戚身份......他只當看不見。
因此,當楊國忠親自帶著堂弟登門時,王維雖有幾分意外,還是笑著把人迎了進去。
天色清朗,春風入堂。
王維府邸雖不奢華,卻雅緻靜謐,案几上陳著青瓷茶具,窗外有一方小院,幾竿修竹在風中輕擺,實在是個風雅之地。
李龜年隨楊昱一同前來,一見王維,整個人都像少年見了心儀的名師,眼裡閃著亮光。
寒暄不過片刻,他便忍不住開口:“摩詰兄的詩,真乃妙絕!李某素好音律,近日偶得《相思》與《伊州歌》,日日吟誦,百讀不厭。”
說著,他竟抬手作揖,神情裡全是由衷的敬慕:“若能得摩詰兄首肯,為這兩首詩譜曲傳唱,李某此生足矣!”
王維微怔,旋即失笑:“李兄謬讚了。寥寥幾字拙作,怎勞你大駕為之度曲?”
“豈能說是拙作!”
李龜年擺擺手,整個人半是興奮半是鄭重。
“《相思》寥寥二十八字,情意綿密,讀之如聽珠玉落盤,音韻自成;《伊州歌》氣象開闊,意境悠遠,簡直就是為琴笛而生。李某不敢說技藝絕倫,但若不將它們唱出來,未免辜負了詩中意趣。”
楊昱端著茶,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一幕,心想這老樂師平日裡油嘴滑舌,如今在王維面前倒像個小迷弟,話裡話外都是捧。
“我以前只道詞是可唱的,原來這詩也可唱麼?”楊昱覺得有趣,就也問了一句。
王維倒也沒有看不起楊昱什麼的,他覺得少年人若是對詩詞音律感興趣,倒也不怕他不學無術,慢慢讀,慢慢看,慢慢聽,慢慢學就是了。
“小友可知,詩是什麼?”王維也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抿了口茶水笑問道。
“額......”這個問題倒真難倒了楊昱,他上輩子就是個送外賣的,也沒研究過這些文學什麼的東西,這輩子大字不識一個就更別說了。
是不是就是七言絕句五言絕句什麼的?
楊昱也不敢亂說,不懂裝懂可比答不上來更丟臉,所以他也很光棍:“小子不懂,還請王公解惑。”
王維對他的態度很滿意,沒有外間紈絝子的浮躁氣,能夠虛心求教,在如今的大唐,世家子裡能出這麼個孩子已是不易,就覺得孺子可教。
於是乎他就開始解釋起了什麼《詩經》,什麼“風雅頌”,什麼樂府,總結起來就是一句話,詩和歌是一體的,這種文體的起源本就是各地民歌,只是在漫長的發展中有所變化,卻有何唱不得的?
這倒是打破了楊昱的固有認知,他以前的中學語文老師跟他說,詩是用來吟誦的,詞是用來唱的,所以詞的地位更低下,卻也沒說為何。
那他就只能跟理解音樂鄙視鏈一樣,歸結於大家都看不起“流行樂”推崇“古典樂”了......
而另一邊,正在趕著去工部送文書的楊國忠,看到了平康坊前的一份告示:
大唐第一場演唱會!
茲有大唐第一樂師李龜年,感懷盛世風華,雅好新聲。特邀當世詩壇巨擘王摩詰公之妙筆華章,傾情為之度曲新聲!
......
免費入場,不拘貴賤!
五月廿五,義寧坊!
酉時三刻,靜候知音!
恕不虛席,過時不候!
看著這份莫名其妙的告示,楊國忠知道這肯定是自家那個不著調的六郎的手筆。
他還道這小子找王摩詰是想要學點文化什麼的,結果竟然是整了這麼一出。
這小子到底在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