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姐弟(1 / 1)
那年,他還不滿一歲,蜀州的冬天溼冷得像冰水滲進骨頭裡。
父母相繼離世,楊玉環那時不過十歲,卻抱著他,頂著風雪一步一步朝著洛陽前進。
夜裡借宿破廟,她將唯一的一件舊棉襖拆了,替他縫成厚實的褥子,自己蜷在角落裹著薄布睡到天亮。
有一年夏天,叔父府中大宴賓客,小小的他被人嫌吵,關在偏房裡。
楊玉環悄悄溜出來,抱著他坐在院中的石階上,拿袖子替他擦汗,從懷裡摸出一顆蜜棗塞進他嘴裡,還哄他說那是“仙人的果子”。
那一刻,他覺得全天下最甜的東西就是這顆蜜棗和她的懷抱。
再後來,她嫁去壽王府,他也跟著去了。她入道為尼,他仍舊在她身邊。
無論富貴還是清貧,他的世界裡,唯一不變的,是這個總替他擋風遮雨的身影。
別人說,那是姐姐。
可對楊昱來說,那更像是母親,是依靠,是他最早、也是唯一能夠信任的人。
宮門緩緩洞開,霧氣湧出,彷彿隔絕了塵世的喧囂。
楊昱深吸一口氣,抬腳踏了進去。眼前的宮殿高大而莊嚴,但他看見的第一眼,不是飛簷流瓦,而是正立在廊下的那道熟悉身影----
“姐。”
他想多說點什麼,但只出口了這一個字。
這一個字裡帶著的情感也足夠多了。
廊下的風被簾幕擋去一半,室內靜謐得能聽見銅爐中香料輕輕炸裂的細響。
楊玉環示意侍女退下,親自替楊昱倒了杯溫茶,見他臉色略顯疲憊,又吩咐侍女讓膳房多加了份溫補的湯羹。
“你怎麼瘦了?”她端詳著他,眼中帶著些責備的意味,但旋即又生了些笑意,“傷倒是好了不少,最近過得怎麼樣?”
“最近……有點忙。”楊昱本想抱怨幾句,靖安司的差事又髒又累又費腦,但說起來他幹了這麼久一點功勞也沒撈著。
可話到嘴邊,卻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不想讓姐姐為這些事分心,更不願她替自己擔憂。
“忙什麼呢?連臉色都差了。”
“忙著想姐姐唄。”楊昱笑著岔開話題,端起茶抿了一口,“所以就來坐坐,順便蹭口飯吃。”
楊玉環瞪了他一眼,卻還是笑了,“油嘴滑舌的。”她親手將一碟蜜餞推到他面前,“吃這個,還是你小時候最愛吃的味道。”
那是蜜棗。
楊昱捏起一顆,含在嘴裡,甜膩的滋味瞬間把他帶回到許多年前。
那時的他什麼也不懂,只知道姐姐在身邊,就不會挨餓受凍。如今雖說長大了,可貌似還總是要讓這個姐姐替自己遮風擋雨。
楊昱覺得這樣不好。
湯羹端上來了,楊昱便喝著湯邊和自家姐姐有一搭沒一搭地拉著家常。
楊玉環說他年歲也不小了,問可有打算成家立業,楊昱卻說不急,等過兩年他混出些名堂來再考慮自家的婚事。
好在正值盛世的大唐,在社會倫理禮教這方面較為開放,稍稍富貴些的人家也不會逼著自家子女多早成婚多早生育什麼的。
瀟灑的日子還長著呢,都那麼著急做什麼?
若不是自己知道這大唐再沒幾年就要風雨飄搖了,楊昱還就真想當個紈絝子,找個溫柔鄉好好沉溺一番然後享受一輩子榮華富貴的日子。
姐弟兩個正說笑著,門外忽然傳來通報聲:“陛下駕到----”
楊昱暗暗皺了皺眉,心想這皇帝姐夫怎麼總挑人溫情正濃的時候出現。
李隆基大步進來,臉色不太好,見到楊玉環先是露出笑意,但很快又被眉間的煩躁取代。
“愛妃......那荔枝的事……還是沒辦下來。”
他嘆了口氣。
“蜀州那邊路遠水長,來回了幾次都是徒勞無果......眼看著時令就要過去,這傳出去,朕豈不是要叫人笑話。”
楊昱感覺這會兒自己在這裡有些多餘,就碰著碗到一旁站著去了。
楊玉環垂眸撫著袖口,語氣淡淡:“若真辦不下來,那便暫且停息吧。荔枝雖好,卻不必勞民傷財、困人於路。”
李隆基眉頭一皺,“可這樣豈不是顯得朕無能?堂堂天子,卻連愛妃想要的區區幾筐荔枝都取不來,顏面何存?”
“顏面、顏面你只想著顏面!”
楊玉環似乎是因為被李隆基攪了和弟弟的溫情時刻情緒有些煩躁失控。
“前前後後已經去了兩批人了,一路上到底損耗了多少人力馬力陛下你想過沒有?臣妾早說了荔枝之事不過戲言,你為何從來不聽我說呢?”
李隆基聽後,卻是有些說不出話來。
“朕......愛妃......朕只是......”
楊昱看見自家姐夫的眼角再跳,也不知是不是姐姐的話真的傷到他了。
氣氛微微僵住。
楊昱把湯碗隨手放到一旁的桌子上,而後忽然開口:
“陛下----不,姐夫,要不讓我去試試?”
李隆基怔了一瞬,楊玉環也側過頭看他。
楊昱咧了咧嘴,“靖安司那邊最近用不上我,我自家騎馬的能耐還算不錯,興許能探出點路子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如讓我去碰碰運氣。”
李隆基微微眯起眼,似在打量他這番話是否是出自真心。
他沉默了一會兒,隨即收回視線。
他當然知道,從蜀州運荔枝北上,是個吃力不討好的活計。
路途千里,氣候迥異,一旦延誤,鮮果便會爛在半途。即便沿途換馬傳遞,也要耗費無數人力物力,眼前這傻傻的少年......
他沒什麼信心。
“你可知,這不是尋常差事?”
李隆基緩緩開口,聲音裡多了幾分帝王之外的沉穩,“路途遠、花費大,沿途更不太平。你是玉環的親弟,朕不願你為此涉險。”
楊昱撓了撓頭,憨憨地笑了一聲,“我知道啊,可是別人辦不成,不代表我就沒法子。陛下放心,我這人命硬皮厚,不會輕易折在半道。”
“陛下說得對,這事危險。”
楊玉環卻已經皺緊了眉,往前一步擋在楊昱面前,語氣比李隆基更急切
“你去幹什麼?從蜀州到長安,這一路你有多少本事能應付?我不許你去!”
“姐----”
楊昱轉過頭,笑得像小時候那樣沒心沒肺。
“哎呀,不就是送幾筐果子嗎?哪能比咱們小時候從蜀州走到洛陽還難?當初你把我一路從蜀州老家帶到北方來,那會兒咱倆才多大,不也走下來了嗎?”
“那怎麼會一樣----”
“我有辦法的,你就別管啦。”楊昱再次打斷了楊玉環的話頭,“相信我就是了。”
楊玉環還想開口,卻被他堅定的眼神給噎住了,一時無言。
記憶裡那個瘦弱、總是躲在自己懷裡的孩子,此刻卻揚著下巴,把一件天方夜譚的事情說的輕描淡寫。
可她知道,路上艱險遠比他想的重得多。
李隆基摸了摸下巴,似是在權衡。
最終,他緩聲道:“若你真要去,便去吧。但記住,朕要的是荔枝,更要你平安回來,免得你姐姐擔心。”
“得令!”楊昱低頭領命,還不忘偷偷瞥一眼楊玉環,那眼神似是在說:安心吧,姐,我有能力能護著你了。
她突然想到自己剛才面對李隆基時的失態。
自家弟弟這時候表現出這種姿態來,只怕是存了給自己解圍的心思,而代價......
楊玉環的腦海中閃過了很多事情,從小到大這孩子一直不讓她省心。
但現在,這孩子似乎是真的長大了,甚至已經做出了行動,想要保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