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一騎紅塵妃子笑(1 / 1)
長安的夏天,熱得有些煩躁。
距楊昱離開,已經半個月有餘。
在華清宮的深處,楊玉環坐在雕花檀木榻上,眉頭微蹙,手指緩緩繞著絲絹。
她看似在隨意地拈動,卻已經把那絹子繞成一團。
窗外的風帶著龍腦和香樟的氣味,卻無法驅散她心裡的沉悶。
“這都半個月了……”她輕聲嘀咕,像是對自己,又像是對站在一旁的侍女說,“你說昱兒什麼時候才回來呢?”
侍女只敢低著頭,不敢接話。
午後,她又去了楊國忠府上。
楊國忠坐在書房裡,正讓人搬著帳冊核對長安城內鹽引和漕運的數字。
見到妹妹來,他眉頭一揚,本想打趣幾句,但看到她神情,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還是為那小子擔心?”
楊國忠拂了拂袖,讓下人們退下。
“釗哥,”楊玉環嘆了口氣,她喊的是楊國忠的本名,“昱兒自小沒離開過我身邊,此番一走……我日日夜夜,總擔心他會出什麼事。”
楊國忠本是個既務實,又有些傲氣的人,往日對楊昱這個堂弟頗有不屑,常說他只是個在家養著的閒郎君。
但這半年,楊昱在各事上的應對,卻讓他慢慢改了看法。
“哼,那小子……這半年也有些長進的,也不算是什麼沒本事的紈絝子了。”楊國忠倒了一杯茶遞過去,“這一路,我覺得他不會出事。倒是你啊,整日愁眉苦臉,莫要愁壞了身體。”
他本不善於安慰人,話說著說著就感覺這些話沒什麼分量。思索片刻,他朝屋外喊:“柔娘,你過來一趟。”
裴柔緩緩走入,眉眼溫婉。
楊國忠道:“你陪你小姑子說說話,她把昱兒那小子啊……看的比自家身體還重要,你幫我勸勸她,我還要忙公務。”
他說著就隨手拿了一本賬冊走了出去,把書房留給了裴柔和楊玉環。
裴柔在書房裡勸了幾句,見沒什麼效果,就乾脆引著楊玉環去了後院。
後院涼亭中,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楊玉環坐下,望著院中一叢初開的芙蓉花,聲音低低的。
“我和昱兒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爹孃早逝,我在前,他在後,幾乎形影不離。十多年了,從沒分開過這麼久。”她眼眶微紅,“如今他在千里之外,我……總覺得像是失了魂。”
裴柔聽著,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我先前在大慈恩寺替昱兒求了個平安符,讓他帶在身上,那邊的僧人也說,會為昱兒燒香、誦經、祈福的。佛祖保佑,他肯定會平平安安地回來的,妹妹你別擔心了。”
“真能保得住嗎?”
“能。”裴柔笑了笑,“不信佛祖信你弟弟也成啊,你那弟弟啊,不是個會讓人失望的人。”
即便如此,夜深人靜時,楊玉環的心依舊像被壓著石頭。
她又去見了李隆基。
那日,皇帝正批閱奏章,見貴妃難得主動來找他,立刻放下筆,迎到榻前。
“愛妃,你怎麼來啦?”
楊玉環悶悶不樂好幾天了,這他是知道的,只是他實在不知該如何安慰。
“聖上,他才二十多歲啊。”楊玉環嗓音發顫,“一路風餐露宿,又是那麼遠的路。”
李隆基一聽就知道這說的是楊昱。
他總覺得楊玉環這話裡有些責備的意思,像是在怪他為什麼要讓自家弟弟接那苦差事。
他也很無奈啊,那小子自己信誓旦旦的說有法子的,他正苦惱著荔枝弄不回來自己這個皇帝當的忒沒面子呢,難道還能不讓他去?
李隆基伸手握住她的手,語氣溫和:
“你放心吧,朕在沿途都是叫人囑咐過了的,安排的都是最好的車伕最好的馬,治安也叫人加緊盯著了,朕保證路上不會出意外。再說,他是你楊家人,豈會叫他在外受苦?”
他說盡了好話,甚至親自彈了一曲《霓裳羽衣》,只盼能讓她展顏一笑。
然而楊玉環只是靜靜聽著,神情依舊淡淡,像是心神飄在遠方。
長安城裡,不知從何時起,開始有了流言。
有人說,貴妃娘娘近來抑鬱,是因弟弟遠行,牽掛難解。
但更多人卻覺得,是貴妃想起蜀州老家的荔枝,又久聞嶺南荔枝鮮美,這些日子一直想吃,卻遲遲未能送到。
還有人搖頭:“你們不懂。楊家向來心善,前陣子還出銀子買糞土,施捨農家。貴妃娘娘心地好,說不定是擔心運荔枝這事太費人力物力,娘娘菩薩心腸憂國憂民呢,所以才鬱鬱不樂。”
街頭茶肆裡,酒樓雅座間,三人成虎,七嘴八舌,真假難辨。
另一邊,陳希烈每日依舊上朝,處理政務----鹽鐵、賦稅、軍報,樣樣不落。
李林甫大概是看他好欺負,就把雜七雜八的檔案全都推給他做,讓他心中不住地大罵這個老狐狸,咒他早去投胎。
案牘堆後,他的心又飄到遠方。
這還是女兒陳妙第一次離開長安。
父愛無聲,他六個孩子裡五男一女,他最寵愛的就是這個小女兒,從小想盡各種辦法嬌慣著,不喜歡詩詞女紅那就不學,喜歡出去撒歡那就讓人帶著去。
甚至於她想習武,自己這個當爹的都求爺爺告姥姥把她送到了太史令那兒去跟著學。
雖然平時他從來不說自己對女兒如何如何好,但全陳府上下都知道,老爺最疼愛的始終是這個女兒。
“都說兒行千里母擔憂……女行千里,父也擔憂啊。”他在心裡默默想著,卻從不在外露聲色。
這是楊昱出發半個月後的一個在平常不過的傍晚,長安城西門外,一輛簡樸的馬車緩緩駛來。
車身不高,漆色已略舊,沒有軍騎開道,也沒有鑼鼓喧天。只是兩匹馬安穩地走著,車伕沉默不語。
車簾緊垂,裡面坐著楊昱和陳妙。兩人一路風塵僕僕,正在閉眼休息。
路人只當是外地商販進城,未曾多看一眼。
傍晚,華清宮的長廊映著斜陽,金瓦流光,殿簷下懸著的銅鈴隨風輕輕作響。
前殿裡,李隆基正與楊玉環對坐。殿內的氣氛說不上沉悶,卻帶著一種未解的靜默。
忽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宮門口的太監探頭進來,神情略顯激動。
“聖上,貴妃娘娘----楊六郎君回來了!”
楊玉環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袖口滑下露出纖細的手腕。李隆基也微微一怔,隨即露出笑意:“宣!”
殿門緩緩開啟,外頭先是一陣細微的冰氣撲面而來,帶著山泉般的清涼。
楊昱看起來很疲倦,卻在笑。
身後幾名內侍抬著一隻刷著紅漆的厚重冰鑑走進來,木架與鐵箍相互交錯,似乎封存著什麼極珍貴之物。
陳妙緊隨其後,臉上也帶著風塵僕僕的疲意,卻和楊昱一樣笑意盈盈。
“臣,幸不辱命。”楊昱上前一步,拱手行禮。
李隆基眯眼打量這冰鑑,眼神中既有好奇,也有一絲按捺的期待。
楊玉環只是看著楊昱,絲毫不關注那冰鑑。
“開啟。”李隆基的聲音不急不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宮人應聲上前,小心撬開那幾道鐵鎖,掀起厚實的蓋板----
一瞬間,冷氣如潮般湧出,捲起周圍人的衣袍。那裡面是一整塊剔透的冰,光澤泛著幽藍,冰心之中隱隱透出好幾抹嫣紅。
楊昱接過長柄銅鑿,抬手“鏘”地一下,沿著冰縫鑿下一大塊。
隨著冰塊被分開,那被包裹其中的東西終於完全顯露----一顆顆鮮紅飽滿的荔枝,在冰霧裡彷彿散著光,外殼細紋清晰,彷彿剛從枝頭摘下。
第二天清晨,宮中忽然傳出一個訊息----貴妃娘娘在抑鬱多日後,終於展顏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