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老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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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到長安之前,已在外漂泊了好一陣子。

暮春時節,渭水以東的田野已是一片新綠。杜甫踩著春泥走在大道上,腳下的布鞋沾著溼土,偶爾抬頭望見遠處的白雲。

雲海被風吹得翻卷如浪。

這是他來長安的第三十天。

從老家襄陽出發,他帶著幾本書、幾首詩稿,還有那把被父親嫌棄“不中用”的舊琴,在外遊學好幾年,他以為自己成長了,心性沉穩了。

沿途見了不少風景,卻總免不了心裡發虛。

畢竟他是來考試的。

開元二十九年,他年僅二十出頭,懷著一腔抱負到洛陽趕考,結果第一場就鎩羽而歸----

那一次的落第,讓他到現在想起來,胃口都能苦上半日。

彼時的他,還以為自己文章足以動人心絃,詩可以感天地泣鬼神,只要交上去,皇帝不一定立刻召見,至少也能在考官眼裡留個好印象。

可等榜文貼出,自己的名字愣是連邊都沒沾著,心裡的那點傲氣立馬被砍了一半走。

他回鄉後,心裡總有個結----這大唐的科舉,似乎不光是才華的比拼,背後興許還有許多自己看不見、摸不著的門道。

他年少時就自詡有治世安邦的抱負,從小又被家人當成了“小神童”來培養,可成年後的生活好像完全不如他兒時想象的瀟灑快活。

在這次來長安前,他也做了很久心裡建設。

可如今真到了要再次面對這些朝廷、官員、宗室、權貴的時候,他還是有些踟躕。

洛陽那邊的官場都隱隱對他有排擠之意,在這達官顯貴更加雲集的長安,他真能撈得著好?

一年前他在東魯和自家偶像李白二度相會。

兩人本就投緣,這次更是一同在齊魯一帶飲酒賦詩,走山看水。

李白這人酒量大,話也多,尤其到了半酣,總要談起長安的種種。

那時的李白,已是名聲在外,號稱“謫仙人”。他在長安的瀟灑生活一直都是大唐的文人墨客們所向往的,他每次酒後隨便唸叨點什麼,都會傳遍長安的大街小巷,直到全唐皆知。

可說起朝廷與長安的世態人情,這位卻是眉眼間帶著一絲鄙薄。

“長安啊----”

在杜甫的記憶中,那日的李白手執酒樽,站在杏花樹下,笑意淡淡。

“那裡繁華無比,可人心黑得很。你若只是抱著一卷詩文去趕考,十有八九是要碰壁的。”

“你不巴結權貴,不找個門路......你詩詞文章再好有何用?到頭來也是沒人會看的。”

清瘦的詩仙轉頭看向杜甫

杜甫卻半晌沒說話。

酒裡映著李白的臉,似乎有幾分冷意。

他終於吐出了一句話來:“可若不去,豈不是一輩子都沒有機會一展抱負了。”

李白一笑,仰頭飲盡杯中酒,像是對這問題已不感興趣,只留下一句:“自己權衡吧。”

他李白又何嘗不想“一展抱負”呢?

他卻是不知,當夜這一席話,在杜甫心頭變成了一塊沉甸甸的大石頭。

李白是有本事也有底氣的人,即便不攀附權貴,光靠他的才華和平日那種幾乎是“自帶熱搜”的生活作風,也有人慕名相邀,他的抱怨只不過是官場無門可入而已。

可自己不同,若只是憑詩才,也許永遠只能在江湖間漂泊,待到父母離世,怕是自家溫飽都難以保證,更遑論什麼志向抱負了。

所以,這一次他再入長安前,便在心底暗暗盤算:是不是也該找個有勢力、有關係的門路?

想歸想,真到了長安,他才發現自己實在不擅長這些事。

長安城的街道寬闊,人潮洶湧。

朱門深院隔絕著內外兩個世界。

杜甫站在青石街角,看著那些身著華服、腰繫玉佩的公子們與官員們言笑晏晏,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放緩。

他並不熟悉他們的語調,也不習慣那種一抬手便是暗號的寒暄,更害怕自己一張口,話沒說兩句就暴露了寒酸的底子。

於是,他在長安的第一個月,幾乎都在看人----看誰和誰交好,看誰手裡權力不小,看誰出入皇城不費吹灰之力。

可等到月末,他還是沒找到合適的“目標”。

直到那天,他路過朱雀街,恰逢街頭聚著不少百姓,正對著一個年輕人指指點點。

杜甫在人群后探頭一看,只見那人穿著素色錦袍,容貌俊朗,正指揮著幾名家僕往一輛大車上裝袋----那袋子一開口,居然是滿滿的糞土。

有人笑,有人罵,可更多的是竊竊私語。

杜甫好奇地拉住身邊一位老人:“這是做甚?”

那老人笑道:“這位是貴妃的親弟楊六郎呢,不知道犯了什麼瘋病,用糞土換錢。”

“他要這糞土做什麼?”杜甫看的有趣,就又問了一句。他覺著這少年看起來接地氣。

“這土家家戶戶都有,也沒見得有甚用呢。”

邊上又是一個年輕漢子湊了過來,附和說:“哎呀,都說貴妃一家子心善,這多半是看咱們老鄉日子不好過,自家又受了聖人好多的賞,所以找由頭做慈善呢。”

老人家聽完也點點有:“大概便是了,你別看他年輕,倒是個心善的。”

杜甫聽完心中一動。

楊貴妃的名聲他也聽過,之前只以為這楊家該是恃寵而驕的作風,只會教出些好逸惡勞好吃懶做的紈絝子來。

但這楊六郎似乎不同。

他站在人群邊,看著楊昱和百姓交談,雖然周圍有人笑話他弄糞土的怪招,可那少年並不動怒,反而陪笑,還不時拍拍那些農人的肩膀。

“這種人----”杜甫暗想,“看著不難接近,背後又有靠山。”

他記起李白說的“找個門路”,心底那條猶豫已久的界線似乎被輕輕推了一把。

幾日後,又一樁大事傳遍了長安----

楊昱從南方千里運回新鮮荔枝,進獻給貴妃,皇帝龍顏大悅,當場封了個涪陵開國縣男,賜金百兩、絹五十匹。

長安的街頭巷尾,一時間滿是談論。有人說這少年運氣好,有人說他能幹,更有人說這是宰相府裡有人鋪路。

杜甫聽在耳裡,心頭的算盤已打得噼啪作響----

“這少年可真是一步登天啊……且有貴妃撐腰,且得聖上嘉許,這樣的人物,若能攀個交情,將來得入仕途,是不是也有個助力?”

只是----要怎麼開口呢?

杜甫從小在禮法家學中長大,雖非迂腐,卻也臉皮薄。貿然登門拜訪,他擔心會被當成市井阿諛;寫信?又怕對方根本不回。

他在客舍裡踱了兩日,終究還是決定----不管如何,先去送份賀禮,露個面再說。

那日清晨,他特地換上了最體面的青色圓領袍,又叫書鋪師傅寫了“精英青年”四個字的牌匾----這是那個書鋪的師傅想的,說是不卑不亢還恰如其分。

好像哪裡怪怪的。

師傅在長安過了那麼多年,總比自家瞭解長安權貴們的喜好吧?

所以他雖覺得哪裡怪怪的,但也沒反駁。

至於自己親筆題?他猶豫再三還是作罷----萬一人家看不上自己的字,豈不是當場丟臉。

走到楊府門口時,他手心全是汗。

門前的紅綢在風裡獵獵作響,來賀的人絡繹不絕,他在門外站了好一會兒,才硬著頭皮跟管家說明來意,把牌匾託付下。

“鄙......鄙人姓杜。”他咬了咬牙,“在下……仰慕六郎之才,日後還望有機會面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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