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這人不適合混官場(1 / 1)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杜甫陷入了沉思。
這十個字彷彿並非單純的詩句,而是一面銅鏡,將他多年的所見所聞一一照出。
他自鞏縣出發,遊學河洛、吳越,沿途見的繁華不少,荒涼亦多。
在春日的洛陽,白馬寺外,富家子弟騎著高頭駿馬,從塵土飛揚的官道賓士而過,馬蹄驚起路邊行乞的老人。
老人跌倒在地,懷中破瓷碗裡的幾枚銅錢散落在泥水裡,被人踩碎了邊角,卻無人回頭。
在秋日的兗州,他見過餓死的驛卒。
那人身穿破舊的薄袍,面黃肌瘦,已是進氣無多,累倒在無人問津的枯草叢中。
旁邊不遠,就是城門外一座大戶人家正在修繕的園亭,幾十個工匠搬運著成捆的木材與花石,笑語不斷。
前年在汴水渡口,他遇到押送漕糧的官兵。
船上米穀堆如小山,甲士們嬉笑著往岸上撒剩餘的糧屑,引得十幾名衣不蔽體的孩童在岸邊爭搶。
有個孩子被擠入河中,掙扎半晌才被拉起,咳出一口水,仍死死抓著手中一把溼透的米粒。
這一路的影像,在他心底已經烙下印痕。盛世的光華越盛,陰影便越深----只是多數人不願去看。
他想做些什麼,可最終他什麼也沒做,甚至什麼也沒說----他不願惹上麻煩。
他厭惡自己的這種沉默與懦弱去,可又不得不承認,他也對這盛世抱有期待。
而眼前這位楊家六郎,身處朱門之內,卻偏偏能一口道出“路有凍死骨”這樣的話……
杜甫心中暗生訝異。
長安百姓先前說楊家人心善。他原以為這只是世家籠絡人心的門面功夫,如今親耳聽到楊昱這話,才確認這少年並非做作。
再細想方才的情形,這少年分明是在試探----不是試他的詩才,而是試他的立場,看他是否也心懷不平,能否直言天下之弊。
杜甫抬眼望他,心中已有定意,便沉吟片刻,緩緩接道:
“榮枯咫尺異,惆悵再難述!”
語畢,室內靜了一瞬。
楊昱還是沒想起這詩的後半句,所以他話剛出了口就有些後悔,但見杜甫也是一臉若有所思的深沉模樣,他乾脆也一起板著臉裝深沉。
現在聽到這下半句,楊昱心中暗暗稱好。
這句下聯與上句相得益彰,氣韻自成,只是看杜甫的神情,分明是當場思索所得,這讓他更加拿不準----
他壓根也不知道這詩後半句要接的是什麼。
這人真是那個杜甫嗎?他自家寫的詩難道還要思索一下自己寫過什麼東西?
不過以這對的水準來說,確實是有才的。哪怕這人不是真杜甫,也是個胸中有丘壑、腹裡有墨水的,算是個人才。
若是想讓自己給他在長安謀個差事做,也不是不行,走堂哥那邊的關係尋個小吏的位置給他當應該是沒問題的。
他微笑著舉盞:“杜兄才華橫溢,見識深刻,令楊某佩服不已。”
他本想問“這是你寫的對吧?”
但他張了張嘴沒說出這一句來----萬一不是眼前之人寫的,那豈不尷尬。
還是誇兩句吧,比較穩妥,不會出錯。
杜甫謙聲道:“過譽了。”
院外隱隱傳來一陣鑼聲與笑語,似是賓客又至。有人高聲喊著“賀喜楊郎君進爵----”,與廊下腳步聲交錯而來。
杜甫聽了,目光微斂,淡淡道:“盛筵繁會,不外如是。這熱鬧與清苦,不過一牆之隔。”
“都是些俗人湊對罷了,不必太過介懷。”楊昱搖了搖頭,“杜兄你跟他們倒是不同。”
杜甫覺得這話是對自己的認可,也就欣然地受了----他雖然看著是個拘謹老實的性子,但也還是有些文人的傲氣的。
“楊郎君亦與我見過的那些權貴子弟不同。旁人多隻知醉生夢死,或是談兵於紙上,從不曾真下市井走一遭。你卻能見百姓之苦、知百姓之難----身在朱門之中,能有此心,作出此等詩句,實為不易。”
楊昱訕訕一笑,對方好像是把那詩當成他寫的了乾脆順著說下去:“不過是耳目偶及,心中不忍罷了。知苦與能解苦,是兩回事。”
“解苦之事,更要有人去做不是麼?”杜甫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臉上,帶著探問,也帶著期許。
片刻的沉默後,他才緩緩道:
“某自出鄉以來,一路所見,荒涼與繁華並陳,飢寒與歌舞同在。心中早生一股不平之氣,也想有一番作為,可惜一直無同道之人。孤身之力,難撼天下之弊。”
他頓了頓,語氣低沉下來:“今日得見郎君,便覺自己沒找錯人。”
楊昱端起茶盞,繼續裝深沉。
“杜兄抬舉了。”他語氣平靜,又帶著幾分做作的鄭重,“可世道如大河,我們二人,不過是河畔拾石之人,能掀得幾多浪花?”
“浪花雖小,終能擊石。”杜甫眼神一亮,話鋒漸漸鋒銳起來,“某以為,若有心,便當自小處始。哪怕只是為一城一邑,為數百之民,也算盡己之責。”
楊昱不語,指尖輕敲案面。
不管眼前這人是不是杜甫,他都在心中對其生出了尊重之感來。在長安這半年裡朝堂爭鬥和權貴的腌臢事兒,靖安司那裡相關的檔案很多。
這般心思澄明之人卻是少見。
郭旰倒也是個心思澄明的,只是他卻對這世道沒什麼多深的理解,甚至說有點笨。
不過武人嘛,笨些也好,如今大唐境內“聰明”的武夫多了,開始仗著武力破壞規則、想著給自己謀取好處了,那可就是壞事了。
誒,等一下,聽
“聽杜兄的意思......是打算參加科舉考個官身來當?”楊昱緩緩問道。
“此番來長安為的就是此事......”杜甫情緒變得不太高,“先前也參加過一次,只是落第了,此次希望能有所收穫才好......”
“那你來尋我,為的是當官之後有個助力還是什麼?”楊昱又有些摸不著頭腦。
這杜甫相當地方官為百姓做事,那首要不應該是解決“考不考得上”的問題嗎?
這事該去找考官才對,找自家有什麼用處?李林甫的宅邸離自家也不算遠才對。
“唔......”杜甫其實來之前也沒想明白自己找楊昱是要做什麼,只是聽李白的意思說要找門路,挑來挑去就找到楊昱這邊來了。
“算是交個朋友?”
楊昱又是一陣神色古怪。
他覺得這人真不適合混官場。
“我還以為杜兄是想叫我給你謀個長安的缺做做呢,你要是想在地方上做事......我也找不著門路啊,我們楊家沒這方面的關係。”
以他楊昱和老哥楊國忠的面子,要把人弄去地方當官那真的是有心無力,除非走他姐姐的路子,直接把人拉去李隆基面前溜一圈。
不過以李隆基的性子,若是覺得杜甫詩才好的話那多半就是跟用李白一樣地用杜甫,有事沒事叫過來寫寫詩寫寫命題作文歌功頌德一下,哪天寫了難聽的話就被流放出去......
這是在害杜甫,對他實在沒什麼好處。
“不如這樣吧,你就正常考試,考不上到時候再來找我,我給你謀個差事留在長安,你一次考不上就考兩次,兩次考不上考三次,我也給你推薦點別的人脈......做哥們的就當是對你進行投資了,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