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此事古難全(1 / 1)
楊昱笑著走到臺前,看向李龜年,緩緩開口問道:“李先生可會彈水調歌?”
“自然是會的,隋代流傳至今的燕月雜曲,商調,我熟得很。”李龜年笑著低語:“六郎這是又有新作了?”
楊昱嘿嘿一笑,壓低聲音:“偶得一首,應時應景。”
水調歌這東西到底是哪朝哪代冒出來的,他上輩子是不知道的,但是在長安廝混了,沒少進出酒樓,還經常聽李龜年還有其他樂師奏樂,自然也就多瞭解了些。
就當是附庸一下風雅,陶冶陶冶情操。
李龜年抱著琵琶,試了試音。
此時窗外天色已近黃昏,一彎新月悄然掛上天際。九月已至,中秋已過,空氣中似乎已能嗅到一絲桂子的清甜和秋日的涼意。
楊昱清了清嗓子,朗聲道:“今日恰逢李先生在此,小子便借這寶地,再獻醜一曲新作的《水調歌》。”
楊昱朝李龜年點了點頭,示意他可以開始奏樂了。李龜年倒也不含糊,很痛快地就開始了了演奏。
這曲子也是大麴,分有散序、中序、破三個部分,而楊昱要唱的部分就在這開頭的散序到中序的部分。
他老早前就聽了這水調歌好幾遍,不如說,他第一次知道這曲子時就已經在琢磨著怎麼把水調歌頭的詞填進去了,可以說為了裝今日的這個逼他楊某人也是處心積慮。
聽到楊昱說要唱這水調歌,杏花樓內也是滿堂皆靜。這楊才子要唱的居然是樂府古題?這可是極需要才學底蘊之事,非深通音律文墨者不敢輕易觸碰。
臺上的李龜年也露出了極為期待的神色,他自從上次見了楊昱兩日就寫出一首詞曲都絕佳的《青玉案》之後就篤定這楊昱一定是個音樂天才和文學大家。
楊昱則深吸一口氣,回想起蘇軾那首千古絕唱,指尖撥動琵琶,先是一段蒼涼悠遠的前奏,彷彿將人帶入皓月當空、孤高曠遠的境界。
隨即,他伴著音律開口唱道,聲音清越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慨嘆: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開篇幾句,奇崛的想象和飄逸的仙氣便撲面而來,將舉杯問月、嚮往天闕又留戀人間的情思表達得淋漓盡致。
酒樓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空靈美妙的詞句和意境攫住了心神。
琵琶聲轉而變得有些低沉婉轉,楊昱的歌聲也帶上了更深的情緒: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這後半闕由宇宙的玄思轉入人間的離情,對月懷人,情感愈發真摯深沉。
那“悲歡離合”、“陰晴圓缺”的感悟,道盡了人世無常的無奈,而最後的這句“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的祝願,又無比引人動容。
這位楊大才子心中究竟藏著怎樣的一個人,才能寫出這等詞句呢?
有人覺得是這楊昱在思念自家姐姐楊玉環,畢竟全長安的人都知道這對姐弟感情極好,這楊六郎甚至為了自家姐姐遠去涪陵只為運一車荔枝回來。
也有人覺著這事兒怕是和那韋念奴有關係,楊六郎要納妾的事兒也確實是在城中引發過些關注的,據說貴妃娘娘也對這個韋念奴很是滿意,還為了這姑娘懟了自家姐姐虢國夫人。
說起來這韋念奴似乎也是教坊司出身?
再一想元結和那海棠的故事,不少人心中的這句“但願人長久”似乎都變了味道......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個別士子心中紛紛想起了自己曾經傾慕的那些個妓館佳人,她們翩翩起舞的樣子,確實如同落入凡塵的仙子一般。
是了,肯定是楊大才子想起了那韋念奴的嬌俏與舞姿才會寫出這等飽含深情的文字!
於是一幫人都莫名其妙地覺得自家在和這楊昱共情,再一想,這楊大才子怕不是也想為那元結叫屈吧?
這楊家人還真都是急公好義的主兒!
楊昱要是知道這幫人這般庸俗地解讀他抄來的這首詞,怕是也會哭笑不得----他只是為了裝個逼而已,雖說自己心中確實有對姐姐的思念,
但這課文上輩子早就背吐了,加上自家也並非全無廉恥心,知道自己這抄襲不光彩,所以心中有所波瀾但也被一種莫名地抗拒感壓了下去。
只能再對東坡先生說句對不起了!
楊昱唱罷,曲子便在入破之後節奏驟然變快,舞隊順勢入場,邊上的羯鼓、拍板等打擊樂的也開始了合奏,節奏變得繁而碎,將樂曲中的情緒推向了高潮。
許多人就這麼沉浸在詞曲的情緒意境之中,尤其是那些離家在外、或是心中有所掛念之人。
有商人想起了遠方的妻兒,有文人想起了離散的故友,就連那些看似粗豪的兵卒,也有人偷偷抹起了眼角----他們想起了自家的故鄉,想起了自家的親人,但職責在身,他們這些軍漢可沒有中秋放假一說。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李龜年喃喃重複著這句,眼中竟似有淚光閃動,他一生漂泊,見慣了離合,此句詞卻是直戳心扉。
不知是誰先開始抽泣,隨即,唏噓聲、嘆息聲此起彼伏。滿座賓客,無論男女,無論文武,竟大多紅了眼眶,甚至潸然淚下。
長安,註定會在他楊昱......或者說是楊昱所佇立的那些巨人們的“才華”之下顫抖。
另一邊,元結正在楊府的書房中,聽著王維在那邊長篇大論自家對於如今這場官司的見解----他之所以能和楊國忠搭上線,靠的還是王維的關係。
杜甫也在一旁,他對於元結這個同年落榜的難兄難弟也是十分同情,二人年歲又相仿,所以最近這段時間下來也就成了朋友。
說來杜甫也覺得有些奇妙,自家雖然落榜了,但如今這心中卻沒了之前的頹然與失落。
可能是因為李林甫的那個“野無遺賢”過於刻意,擺明了就是要刷掉所有人,反而沒有讓杜甫感到自家“不如別人”,所以受到的打擊更小?
也可能是這一番蹉跎下來,自己身邊的朋友確實愈發的多了?除了元結和王偉以外,自家如今居然也能被楊國忠叫一句“子美賢弟”了。
他當初剛來楊府見楊昱的時候那叫一個戰戰兢兢,但此時......看著楊府大夫人裴柔親自給她們端茶送水的美豔身影,他覺著自家也是有點楊家座上賓的意思了。
雖然這次沒考上官,但也算是受益良多了。
“子美兄......”就在杜甫心中感觸萬千時,元結在一旁小聲地戳了戳他。他這會兒看著還很頹廢,黑眼圈很重----自從自己的海棠的死訊之後他就再也沒有睡過一個好覺,每天夜裡都以淚洗面,過得非常痛苦。
所以王維的長篇大論此刻對他來說就是巨大的負擔。
杜甫看向元結,元結則非常小聲地問道:“王公一直都這麼......滔滔不絕嗎?”
“摩詰兄他......確實一直都是這樣的,但他講的都是些有用的,你多聽聽也好......”杜甫抹了把汗,輕聲回應道。
而一邊的王維則是完全沉浸在了自家的藝術裡面,絲毫沒注意到邊上的二人已經走神。
而楊國忠則是很認真地聽著王維說話,倒不是他真覺得王維在此事上有什麼獨到的見解,只是單純的因為尊重。
畢竟聽來聽去老王說的重點都在禮部的太常寺如何難對付上,但楊國忠覺得真正要緊的地方在與如何讓李林甫把這事兒輕輕放下上面。
畢竟衝在最前面的是自己,最可能迎接李林甫怒火的也是自己。
如何打人臉還不讓人生氣呢?
此事古難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