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對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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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府的那間書房內氣氛嚴肅。

王維終於結束了他關於禮部與太常寺盤根錯節關係的分析,端起茶杯潤了潤喉嚨。

杜甫和元結都暗暗鬆了口氣。

“摩詰兄所言極是,但......”楊國忠頓了頓,似是在重新組織語言,“禮部那邊,尤其是太常寺,確是塊難啃的骨頭。但此事關鍵,或許並不全然在此。”

“啊......”王維聽了這話略微怔了一下,下意識想要反駁什麼,但他覺得楊國忠的才幹應當也是不下於自己的,便又沉下心來。

“我王某在官場廝混了多年,卻也終究只是半桶水響叮噹,想來是有些疏漏、想岔了的地方,卻是不知楊御史有何見教啊?”

楊國忠倒也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目光掃過元結憔悴的臉,語氣沉了幾分:“次山賢弟,你去狀告那教坊司,是要為海棠姑娘討公道,愚兄佩服你這一片真心,此心可嘉。”

楊國忠輕抿了一口茶水,繼續道:

“但你要明白,你告的不僅僅是教坊司苛待官妓,更是在挑戰一套執行已久的規矩,觸碰了不少人的利益。海棠姑娘之事,恐非孤例,但其背後,牽扯甚廣。”

元結聞言,拳頭驟然握緊,眼眶又紅了,嘶聲道:“難道......難道就因為牽扯廣,海棠就白死了嗎?那些和海棠一樣遭遇的女子,就活該如此嗎?這世間還有沒有王法!”

“王法自是有的,只是你要知道,王法是人定的,凡是人定的東西就一定有漏洞,有偏袒,否則那些人處心積慮制定這王法為的是什麼?”

楊國忠嘆了口氣:“這世間不論人情冷暖亦或是王法規矩,歸根究底也不就是個利益二字,哪怕殺人償命是天地公理,在利益面前也會變得可以商量。”

“楊兄,我哪怕只是想為海棠討一個公道都如此困難嗎?”元結聞言,以為是楊國忠也沒了法子,便變得有些頹然。

“只是要討一個公道當然不難,實際上這事兒最近聖人那邊也有所關注,想要結果的話,其實很快。”楊國忠緩緩說道,“但愚兄我並不希望這件事情僅止於討個公道上面。”

“楊兄,您的意思是,這事兒的影響力還能再擴大嗎?”杜甫像是想到了什麼可能性,在一旁好奇地問著,“可是能為那些官妓多爭取些優待?”

“並非沒有機會。”楊國忠點點頭,他覺得這個杜甫雖然看著木訥老實了些,但其實並不是他起初想象中的那種“笨人”,“若是隻為了討一個公道的話,這事兒最終多半會被歸結成個別人員的個別極端行為導致的悲劇。”

這兩個“個別”一說出口,王維、杜甫、還有元結三個人就都有所明悟了。

這也算是一種棄車保帥。

若是如此定性,這事兒就是個別人的個別行為導致的悲劇,雖說發生在教坊司,但本質上和教坊司卻沒關係,你頂多去追責那個直接導致海棠死亡的傢伙。

但是如同海棠這般的慘劇,在人們關注不到的地方到底還發生了多少?

怕是難以計數。

這是教坊司的殘酷系統執行之下必然發生的系統性悲劇,若是就這麼輕輕揭過了,名義上是還了海棠一個公道,可根源性問題沒解決,同樣的悲劇還是會重複上演。

那這官司表面看是勝利了,實則卻沒取得多大戰果,甚至可以說是吃了個虧----楊國忠這一幫人一下子把禮部和太常寺的人得罪光了,甚至可能面臨李林甫的刁難,但最終卻只能懲辦一個無關痛癢的小吏。

這是絕對的虧本生意,若元結只求如此的話,楊國忠說什麼都不會繼續幫他這個忙,對他來說根本划不來,還不如找個由頭退出,然後......

他會偷偷去找李林甫,出個主意把這事兒的影響力消解掉,就當自己是雙面間諜了,也算幫他李林甫一個忙,不至於開罪這位右相,找準機會說不定還能賣個好。

元結卻是不知道楊國忠心中已經暗暗地把自己賣了,還在思索剛才楊國忠說的那番話,半晌後,他才點頭道:“楊兄,我肯定是不希望一切止步於此的,我希望希望能夠改變一些事情。”

大唐的讀書人,心中總是莫名地有種正義感,一種名為“為了大唐”的樸素正義感。元結也是如此,他覺得這事兒若能幫更多女子脫離苦海的話,大唐一定會更好。

有人可能會說一兩個官妓賤婢的命運能對大唐有什麼影響,可元結覺得這大唐要想好,光考慮什麼開疆拓土、考慮什麼金錢收益,那不是真的好。

每個住在大唐境內的人過得都得好,這個大唐才算是真真好起來了。

所以旁人都說如今這大唐是盛世,元結偏不這麼覺得,他偏執地認為這個時代就是腐爛的,從古至今,從孔夫子推崇的周公的時代,一直到如今的大唐,這整個歷史都是腐敗的。

某些人眼中始終看不到民生疾苦,只知道一味地歌功頌德而將人民的訴求置若罔聞,矇蔽天聽導致這天下時有悲劇發生。

他今年考試時時務策寫的正是農民因天災人禍向君主申訴困境而不得,反映朝廷言路壅塞的事情----他真切的想要為大唐做點什麼。

海棠的死只是他對這大唐積弊不滿情緒的一個爆發點而已,他心中早就壓著無數的怨言想要一吐為快,早就有無數的不平想要去改變。

所以這一次,他不止想要為自家傾慕的海棠姑娘討一個公道,他還要儘可能地去阻止所有類似的悲劇再次發生。

楊國忠和王維二人都看到了他眼中的赤誠,雖然心中所想截然不同----王維認為他看到了人間的真善,而楊國忠認為那是野心----但他們二人都覺得這個後輩是個可塑之才。

這李林甫,搞得什麼“野無遺賢”,簡直就是胡扯八道!也不知這會給大唐埋沒掉多少人才。

楊國忠點點頭,他接著道:“好,既然要鬧,這事情就一定要鬧大些,繼續擴大影響,先徹底壞了那教坊司的名聲,然後再給予雷霆一擊。打蛇要打在七寸上,若是我們亂打一氣,必然是要被蛇反噬的,所以......”

“楊御史的意思是......我們用這輿論攻勢騷擾教坊司,然後等待其自亂陣腳,再趁機抓住破綻,把他們徹底掀翻?”王維覺得這方略簡直就是為在座的這三位量身定製的----

王維、杜甫、元結,哪個不是寫詩寫文的好手?輿論攻勢這種東西,最重要的不就是要個好文筆麼?

“可以這麼理解,同時還要去查查教坊司的賬,若是能找到些其他方面的罪證,也不是不能作為此事的突破口。”

楊國忠點了點頭,他是覺得該查查教坊司的賬----官妓雖是賤籍,但說到底也是皇家財產,也不是教坊司的那幫人能夠隨便辱沒了的。

若是對官妓的死亡有所隱瞞就更好處理了,這事兒就是瞞報籍數吃空餉----官府蓄養官妓也是要撥款的,人死了你不上報還照領著用來養人家的那點兒銀錢,那就是徹頭徹尾的貪汙!

不過想指望這三個文縐縐的傢伙去查什麼賬那根本就是痴心妄想,還不如叫楊昱......哦不對,自家弟弟如今已經不在靖安司做事了,似乎跑去翻人家賬本不太方便。

早不升官晚不升官,怎麼就是在自家需要用到他的時候升了官呢?

也是可惜。

看來有空得去李泌那邊走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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