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解詩(1 / 1)
李冶今年年芳十七。
在更古些的年代大多數這般年紀的女子都已經嫁作人婦,不過唐代因為社會風貌的原因普遍晚婚晚育,她這年歲也只算是剛剛適婚。
而若是把目光放回楊昱的前世去,那會兒十七歲的女娃娃,稍稍聰慧點的基本都被應試教育給死死套牢了,不少人都還在題海之中苦戰,也沒什麼心思和機會談情說愛。
李冶就夾在這兩個時代中間,作為一個頗有才名與美貌的青春才女,她的追求者很多,過往的情郎也不少。
她似乎從小就有這方面天賦,六歲那年,曾經寫下了一首詠薔薇的詩,說:“經時未架卻,心緒亂縱橫。”
這“架卻”,諧音便是“嫁卻”。
她父親一聽,便認為認為此詩那是大大的不祥之兆。這會兒的婚戀雖說自由,但大多數也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至於是包辦婚姻的。
所以,大多數女子在婚戀面前自主權雖說較之古時高上了不少,但也遠遠達不到都能自由戀愛的境界,出嫁前多半也和未來的夫君不熟。
這就難免要叫這些女子們心緒混亂----自家在外面見過那麼多優秀的年輕人,不少女人在此之前也算是吃過看過的。可最終要嫁的這人,卻面都沒見過,婚後可能幸福嗎?
許多女子都抱著這樣的不滿成了婚,最終的結果就是大唐的女子出軌失節的機率很高。雖說民間不甚在意,但他們這李家不算高門大戶,也是書香門第。
若自家是鄉野村夫也就罷了,自家可是讀書人!讀書人的女兒從小就知道待嫁女子心緒亂,日後誰都要以為這孩子會步那些蕩婦的後塵!
那咱們家的顏面往哪兒擱啊!
於是十一歲那年,李冶就被送到了長安的玉真觀裡修行,位置在靖安坊。
但這孩子從小就心思活絡,對男女之事甚為敏感,跟著父親從烏程入了長安這個花花世界,哪裡還有人能束縛住她?
所以雖說年歲不大、情感經歷也說不上多麼順利,但質不高量卻是有的,相較於同齡人來說她已經算是個中好手、段位頗高的存在了。
她今天之所以找過來,一來是確實想嚐嚐這醉仙樓的蜜沙冰,二來也是對這楊昱好奇得緊,正巧陳洝也在,自己湊過來也不算突兀。
於是乎她大手一揮,給自己和楊昱、陳洝也各自點了一份蜜沙冰來。
此刻她笑吟吟地看著眼前三人打鬧,指尖輕輕敲著摺扇,忽然開口道:“說起來,楊郎君那首《水調歌頭》,不知是寫給哪位佳人的?莫非就是近來長安傳得沸沸揚揚的那位韋姑娘?”
陳洝的手正掐著楊昱的脖子,聞言一愣,隨即就是冷笑,他覺得自己又抓到了反擊的機會:“你小子的花花腸子如今也是全長安皆知了,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楊昱堪堪掰開陳洝的手,聞言差點又被自家的口水嗆到:“李姑娘說笑了,那就是......就是隨便寫寫。”
“哦?”李冶眼波流轉,笑意更深,“可某聽說,韋姑娘如今就在華清宮中。楊郎君這般才華,若是真心愛慕,何不直接向貴妃娘娘求個恩典?還是說......”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目光掃過陳洝,“楊郎君心中另有所屬,只是礙於某些緣由,不便表明?”
“額......”楊昱很是窘迫,他上學那會兒死記硬背的還應付得過去,叫他閱讀理解他可是一點天分都沒有,這會兒也扯不出什麼合理的理由來搪塞李冶。
支支吾吾半天,他才開口:“我這個吧,只不過是......嗯,有感而發罷了,也沒有具體想著誰,之類的,真要說的話,就是我想姐姐了......”
“六郎莫要誆某,若只是想念家人,如何寫得出‘不應有恨’那一句來?”李冶搖了搖頭,並不接受楊昱的說法,“若說你離開長安五六年回不來也便算了,可你離開長安總共也不過兩月,這‘恨’字如何說得過去?”
“恨”字這會兒在詩文裡一般是“遺憾”之意,並不是後世習慣中仇恨的那個恨。只是離開家人兩個月就回來了,能稱之為“遺憾”嗎?
楊昱自己也不這麼覺得。
“藝術誇張......藝術誇張......”楊昱撓著頭,給出了一個他自己都不是非常相信的結論來。
“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李冶緩緩地念誦起了《水調歌頭》中的句子,“某說說某的猜測,若是說錯了你也不許笑某。”
她甜甜一笑,隨後自顧自地在陳洝和郭旰二人探究的目光中開口道:“離開長安兩個月,也不知道如今這個瞬息萬變的官場會變成什麼樣子。”
陳洝一挑眉,他倒是沒想到自己這個舊相識還對官場有研究,郭旰則是撓了撓頭,看了看陳洝,又看了看楊昱,問道:“那什麼,哪一句說的是這個?”
“就是‘今夕是何年’那句。”陳洝白了他一眼,剛剛還在鄙夷自家不懂詩,這會兒你不也理解不過來?
不過郭旰倒是一點也沒覺得自己是什麼聰明人,所以被鄙視了也不以為意,依舊樂呵呵的。
楊昱眼觀鼻鼻觀心,裝淡定,說實話他也很好奇這李冶如何理解這首《水調歌頭》的,但如今自家才是原作者,不好表現的太好奇。
那就不說話裝糕手吧。
“你心中非常想回到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人身邊,卻又在害怕。”李冶依舊笑著,她覺得自己解讀的很對,“這瓊樓玉宇不止是說長安的宮城,更是這個吃人的官場,你在害怕,你的心中的那位也在害怕,可你們卻都被捲入其中。”
楊昱依舊不置可否。
李冶見他不說話,便當他是預設了,繼續道:“你心中的思念讓你想到了她的舞姿,她的容貌,就刻在你的腦海深處,仿若仙境,可她起舞之時置身的境地又如同黃泉地獄。”
“這地獄便是那教坊,你歸來之時一定也聽說了近來鬧得沸沸揚揚的那樁教坊司虐待官妓的案子吧?”李冶繼續說著自家的解讀,隨後向楊昱投去一個略帶侵略性的目光,“對也不對?”
“是聽說了。”楊昱明知李冶是在問自己她的解讀對不對,但還是避過了這個話題,只答說聽過那樁案子。
李冶也不惱,輕笑一聲,繼續說道:“至於這下半闋詞,既是寫自己的心中煎熬、寫自家的勸慰之言,也是在影射那位元書生的處境,對吧?”
一旁的郭旰和陳洝兩人此刻都是聽的兩臉懵逼,說實話他們也記不住這《水調歌頭》裡都寫了寫什麼,所以也沒辦法把那些內容跟李冶的解讀對上號。
至於楊昱麼,他在心裡感慨,這季蘭姑娘怎麼這麼會過度解讀呢?
“李姑娘想的可比我寫詞時更多些,楊某佩服。”楊昱甚是無奈地朝她一拱手,順帶著又挖苦了自家那倆狐朋狗友一句:“你們倆要是能聽懂李姑娘的話,也算是脫去凡胎,半隻腳踏進文人墨客的圈子裡了,可惜啊,愚笨。”
“六郎不反駁某,某就當自家是說對了。”李冶又是嫣然一笑,她也自詡是情場老手,覺得自家比這幾位一看就還是少年的公子哥懂得更多。
今日來上這麼一出,既是滿足自己的八卦、印證自家的猜測,也是小小的滿足一下自己的虛榮心。
什麼“大唐歌神”,什麼“李白之後長安第一才子”,名頭再怎麼好聽有什麼用,不還是要被自己手拿把掐,把心思猜的透透的?
自家果然是長安第一情場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