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晁衡的退讓(1 / 1)
“小王啊,我雖然不敢說十成把握能護得住你,但在朝中總還是有些分量的......你也不必太過擔憂,咱們秘書省做得雖說是關乎禮法的重要事,但到底沒有其他部門實權大,他李林甫平白來抓你做什麼?”晁衡一口酒水下肚,長出一口氣,頗為無奈地說道。
李林甫真能因為王曾和杜有鄰是朋友就把人給抓了?那也未免太牽強了些。
年初時流放韋堅,那好歹流放的還是同族之人,雖然過當但也算說得過去,再如何行株連之事也該有個度才對。
“晁監正,您的意思我明白,但李相他如今早已是......唉,說句走火入魔了也不為過,下官實在是怕......”王曾很怕,不止是怕自己丟了性命。
他今年四十有六,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歲,自己若是出了事情......
自家阿母也就算了,心臟一直不怎麼好,若是受了刺激一命嗚呼了多半也算是好事,可自己的妻女可就沒那麼“好命”了,若是自家被流放千里,妻女沒入教坊......
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元結案鬧的可不就是教坊司內部虐待官妓的問題嗎?真讓她們被送進了教坊司,那隻怕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了。
自己真要是出事了,這個家就徹底完蛋了。
晁衡聞言,眉頭緊鎖,手中的酒盞也放了下來。他深知王曾的恐懼並非空穴來風,李林甫的手段之酷烈,朝野皆知。
他正欲再寬慰幾句,告訴對方自己無論如何也會在聖人面前為其陳情,哪怕作用微乎其----
“砰!”
雅間的門被猛地從外推開,沉重的聲響打斷了室內的低語。
這世事啊,有時候就是這般,你越怕什麼,老天爺就越要給你來什麼。
門口,身著青色官袍的顏真卿肅然而立,面色沉靜,眼神卻銳利如刀。
他身後是幾名按著腰刀、神色緊繃的長安縣差役。酒樓掌櫃一臉惶恐地跟在後面,想攔又不敢攔,只得連連作揖。
“王著作郎,”顏真卿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奉上官之命,請您隨我等回縣衙一趟,協助查問杜有鄰一案。”
王曾手中的酒盞“噹啷”一聲掉在案几上,酒液潑灑出來,包廂內當即被酒精的氣味充斥。
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下意識地看向對面的晁衡。
晁衡心中也是一驚,但面上還維持著鎮定。他站起身,擋在王曾身前半步,對著顏真卿拱了拱手,語氣盡量平和:
“顏縣尉,何事需要勞你親自來此拿人?王著作郎乃我秘書省著作局的官員,即便有事詢問,是否也應先知會本官一聲?”
整個長安城的縣衙裡如今也就只剩下顏真卿一個還在做事的官員了,所說品級本身不高但職權範圍卻擴大了許多,相應的很多事情也就不應該出來親力親為----
他這邊跑了,其他工作由誰主持?
但顏真卿沒辦法,杜有鄰的案子太過重要,幾乎就是李林甫最近最關注的問題,自家上官哪怕是告病回家了都要被李林甫抓去府中交待相關的事情。
他一個小小的縣尉,又能如何?根本就沒有反抗的餘地,只能親自出馬。
顏真卿對著晁衡這位品級遠高於自己的秘書監倒也是不卑不亢,保持著禮節性的尊重,微微欠身,但態度依舊堅決:
“晁監正恕罪,事出緊急,程式或有倉促之處,但下官也是上命難違,萬望體諒。此次只是請王著作郎回去縣衙裡問話,若好好配合,之後查明無事了,自當禮送歸來。”
這話他講的有些違心,畢竟只要這王曾被自己抓回去了,就再無出來的道理,李林甫不可能允許這人“無事”的。
樓下的喧譁聲似乎也因為這裡的動靜而安靜了些許,無數道好奇、驚疑的目光投向三樓雅間的方向。
王曾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求助般地看向晁衡。他也知道,這一去,恐怕就再難回來了。年前韋堅的那些“罪證”是如何羅織的,他聽得太多太多。
顏真卿也看著晁衡。
他此刻無比希望這位晁監正能硬氣一些,大聲小聲地罵自己一通,把自家罵回去。這樣一來他回去也好交代,是人家上官護著不讓抓,不是自己不執行命令抓人。
但晁衡卻理解不了顏真卿的這層希望,只是看著這位貌似剛正不阿的縣尉,面色難看。
他不是那種喜歡和人起衝突的性格,大唐雖說對他來說如同第二故鄉,但終究不是真的故鄉,他說到底是個外人。
一個外人怎麼好對大唐內部的事宜過度指手畫腳呢?聖人委他以重任,看重的也不過就是自家擅於交遊、有點子學問和文化而已。
而且非要說起來,這大唐裡有文化的人那可太多太多了,若非有個“日本人”的身份當作加分項,他哪裡可能入得了聖人的眼呢?
所以他對其他官員的態度一般都是以“和和氣氣好好說話”為核心思想,多年下來夸人的能力是強的很,但真要與人對放......他鼓不起那個勁兒。
“既然顏縣尉這般說了,那我也不與你為難,同在官場,我能理解你的處境。”他搖了搖頭,長出了一口氣,“小王啊,你配合一下,我回去定會替你與聖人求情的,不必太過憂心。”
他覺得顏真卿看起來也是個正直的官員,想來不會太過苛待王曾,所以只要自己出面求個情什麼的,大抵也能讓王曾全須全尾地回來......
大概吧。
眼下,他真的沒辦法多說什麼,他雖身居清貴之職,但實權確實有限,直接對抗司法程式絕非明智之舉,反而可能授人以柄。
到時候連求情的機會怕是都不會有了。
雅間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王曾眼中的最後一絲光亮,隨著晁衡的話語徹底熄滅了。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身子晃了晃,若非及時扶住案几,幾乎要軟倒在地。
什麼“查明無事”,什麼“禮送歸來”,用自家的兩瓣屁股想也知道這話說的有多假,簡直就是水中月,鏡中花,虛無縹緲。
但他也不怪晁衡,他心中大致也知曉晁衡的無奈,如今這般結局他也算是早有預料。
自家這麼些日子以來一直擔憂的就是如今的局面,但該來的總會來的,自己既然註定要有這麼一遭劫難......他這一輩子雖稱不上好人,但也沒什麼大奸大惡,只望來世投個好胎,莫要再摻官場的這趟渾水了。
顏真卿心中暗歎一聲,自己這下必須要當一回惡人了。心中有了決斷,他也不再猶豫,對身後的差役微微頷首。
兩名差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站到了王曾身旁,雖未動粗,但那姿態已是押解之意。
“王著作郎,請吧。”顏真卿並不完全是個文人,本身也習過些武藝,所以聲音雖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王曾慘白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著晁衡深深一揖,聲音嘶啞:“下官......多謝晁監正迴護之恩。家中老小......萬望......”
他話未說完,已是哽咽難言。
晁衡心中酸楚,卻又無能為力,只能重重地點點頭:“你放心,只要晁某還在長安一日,必不讓你家眷受凍餒之苦。”
這已是他能做的最大的承諾----保其家眷基本生存,至於更深的水,他也不敢輕易涉足。
王曾不再多言,認命般地低下頭,任由差役帶著他,踉蹌地向門外走去。
顏真卿對著晁衡再次拱手:“打擾晁監正雅興,下官告退。”
就在這一行人即將踏出雅間門口的剎那----
“且慢!”
一個略顯慵懶卻又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