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今天天氣不錯嘛(1 / 1)
楊昱不認識顏真卿,但是顏真卿卻是認識他楊昱的。且不論這少年如今在長安的名聲有多響亮,之前他還只是個紈絝子的時候就沒少和縣衙的官員們打交道。
倒也沒什麼大奸大惡,基本上都是些財產糾紛,最嚴重的也就是在街市裡騎馬衝撞了誰家的鋪子之類的事情,賠點錢就能了事。
不過一來二去顏真卿也算對這個楊六郎比較面熟了,今年這小子收斂了不少,不僅混出了才子的名聲還升官晉爵,讓顏真卿心中很不是滋味。
他這個縣尉是從八品下,楊昱這左衛長史卻是正七品上,加之還有個從五品上的縣男爵位,身份跟自家比起來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自家辛辛苦苦幹了這麼多年,怎麼升遷速度還比不上一個楊家小兒呢?
不爽歸不爽,顏真卿倒也沒嫉妒,畢竟楊昱寫的詞他也聽過,確實是有真才實學的,那什麼製冰、火藥之類的東西他也自問造不出來。
他只是很鬱悶地在心中反思著:我是不是真的有些跟不上時代了?這些年官場混的莫不是都混到狗肚子裡去了?
“今天天氣不錯嘛,晁監正。”楊昱笑著朝晁衡打了個招呼,“我們兄弟幾個方才也在樓下喝酒,聽到此間有動靜,就來看看,卻不想能遇到熟人。”
“啊,原來是六郎,許久不見,六郎倒是看著更意氣風發了。”晁衡見是楊昱上前,便想扯出個笑容來,但笑得很勉強。
此時此刻,他真沒什麼笑的心情。
“晁監正莫要取笑我了,我這是喝的有些多了,走路打晃,可不是什麼意氣風發。”楊昱笑著擺擺手,隨後看向了顏真卿和王曾,“晁監正你也真是的,都不和我介紹介紹你的朋友,卻不知這二位是?”
“啊?哦,這位......這位是我們秘書省著作局的著作郎王曾。”晁衡先是介紹了一旁面如土色的王增,隨後又看向顏真卿,“這位是長安縣的司法縣尉,顏真卿。”
“顏......”楊昱想起了自家在天水見過的那個縣令,也自稱是姓顏,想來他們一大家子也算是名門望族,“原來是顏縣尉,久仰久仰。”
顏真卿聽到這句“久仰”卻是有點錯愕,自家這情況說實在話,雖是目前族中唯一一個在長安為官的,但放眼整個官場也沒什麼名氣才對。
這楊昱怎的會說“久仰”?
“見過楊長史。”顏真卿拱手一禮,隨即好奇地問道,“卻是不知,楊長史先前是在何處聽過我的名諱?”
“啊......”楊昱覺得說是天水那邊有個姓顏的攀關係時提起過有些奇怪,就換了個說法,“顏縣尉的書法造詣我十分欽佩,只是可惜自家卻沒這方面才能,今日得見也算是三生有幸。”
他上輩子也因為字醜被自家老媽催著趕著去報班練過書法,也見過那些練毛筆的摹顏真卿的字,所以知道顏真卿是個書法家。
他還是上次那位顏縣令提起了之後才知曉這顏真卿也做官的,不過也說不上震驚,畢竟這可是大唐,天寶年之前那些官位可都還是有才者居之,像顏真卿這樣能名傳千古也算是大才了,能當官完全不奇怪。
顏真卿聽了他這話之後心裡卻是更奇怪了,自己那點兒書法的功夫,在如今的文壇中也才算是小有名氣,怎麼這個楊昱就知道了呢?
奇怪之餘,他又覺得頗為受用,畢竟自家練字經常會被那幫子同僚背後議論,說是不務正業白費時間,說他是想學褚遂良。但人家褚遂良什麼身份什麼能力,你顏真卿又是什麼身份什麼能力?
褚遂良的字能讓太宗皇帝賞心悅目,什麼奏章諭旨都讓他代筆,你顏真卿能入得了當今聖人的法眼嗎?混了這麼些年還不是隻能當個小小的長安司法縣尉。
可如今這少年卻說欣賞自己的字......
知己啊,知己難求!
於是他面上也就多帶了些笑意:“些許薄名,不足掛齒,若是楊長史有這方面興趣,儘管來找顏某,顏某自當奉陪。”
“好說好說,若哪日得空必定上門叨擾,還望顏縣尉莫要嫌我煩人才是。”楊昱也是笑著接話,似乎是對跟顏真卿學書法很渴望似的。
但他當然不會去的,他可不是那種能靜下心來坐在書房裡寫一下午字的性格,那跟把他關在值房裡看文書也沒什麼差距了,不如殺了他。
一旁的王曾和晁衡則是有些摸不著頭腦,這兩人這會兒都是一副高山流水覓知音的樣子,剛才那點兒緊張感卻是消弭了大半。
尤其是王曾,明明自知這次是凶多吉少了,但此刻卻沒了剛才那般的絕望,反倒覺得面前這一幕甚是和諧,和諧到顏真卿看著都不像是來抓自己的了。
“卻是不知顏縣尉今天來著醉仙樓是要......”楊昱看了一眼邊上有些手足無措的晁衡和王曾,緩緩道,“方才聽到小二哥說,似乎是要捉拿什麼嫌飯,但我看這兒不都是我們大唐的良民賢臣麼,這嫌犯......在哪兒呢?”
“這......”顏真卿順著楊昱的目光看了看晁衡和王曾,心中就有些猶豫,他真心不想抓這王曾,可是上面有令他也沒法違抗......
自家若是把這事兒說給這楊昱,是不是還能有些轉機?畢竟這位最近也是聖人面前的紅人,性格多半也不似晁衡那般軟。
可他若是真的干涉了,自家這便有了錯處,日後的升官之事怕就是要離自己更遠了。
心中一番糾結,顏真卿最終還是覺得自己得對得起本心,起碼聽天命之前要先盡人事。
那便如實說吧。
顏真卿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老老實實地和楊昱說了一遍,隨後就期待著楊昱開口罵自己,讓自己有個臺階下,可以灰溜溜地滾回縣衙去裝鴕鳥。
但楊昱卻也沒罵他,反而是大聲地誇讚了起來:“顏縣尉你好樣的!真乃我大唐一等一的好官!恪盡職守,秉公辦事,真真是我大唐中流砥柱般的存在!”
顏真卿頗為訝異,他光聽這話還覺得楊昱是在陰陽自己,但一抬頭,就見楊昱是一臉欽佩之情,卻不似作偽。
這少年真在誇我?顏真卿覺得有些不真實,自己如今做的可算是為虎作倀,助紂為虐的事情,邊上的酒客們聽了這事兒的前因後果都已經露出了不滿的神色----任誰都知道這是構陷忠良。
他顏真卿這次算是自己把自己釘在恥辱柱上了,可為什麼這少年卻要誇讚自己?
楊昱卻是拍了拍顏真卿的肩膀,慢慢說道:“顏縣尉如此敬業,甚至不惜背上罵名都要不辭辛勞地為了大唐的安危四處奔走,我楊某人實在是佩服至極!上命難違,都是為了大唐做事的,我想大家都能理解你的難處的。”
他看向了邊上的酒客們,朗聲問道:“顏縣尉一心為國,大家都是理解的,對不對?”
三樓的酒客們都楞楞地看著楊昱,都沒弄明白這楊六郎又要整什麼事,大多數就都沒作聲,只有零星的幾聲附和說“對”。
楊昱也沒重複自家的問題,聽到那一兩聲附和後就甚是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又看向顏真卿道:“顏縣尉胸懷家國大義,不惜冒犯貴人也要儘自己的力量守護秩序,實在是難得,比那些臨陣脫逃的病夫們強多了!”
李峴若是知道楊昱這麼說,估計肺都要氣炸一個走。自家這般選擇也是被逼無奈,他覺得換了任何一個人到自己這個位置上來最終的結果都該是一樣的,敢在這一些事情上面胡亂插手,輕則丟了大好的前程,重則丟了官帽子,甚至要連累自家的項上人頭......
李峴也是明事理、有道德的人,若說自家是個晉升無望、被李林甫針對得再無前途的窮途末路之人,那姑且也就爭上一次,萬一能搏出個前路來,收益夠大,他就肯拼命。
可他真的有大好的前程,他說什麼也不願意失去。
他這明明就是權衡利弊、是身在官場的生存智慧,可到了楊昱嘴裡卻成了臨陣脫逃的逃兵......真是豈有此理!
這話聽在李峴耳朵裡刺耳,可聽在顏真卿那兒可就不一樣了......
這少年,簡直就是自家的知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