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朕看著呢(1 / 1)
說實在話,李隆基並不怎麼在乎杜有鄰的死活,他甚至不在意杜有鄰身後那位自己的“兒子”的死活,所以李林甫搞出什麼事情來他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當然了,他也並非就那麼放任李林甫一家獨大,楊國忠和楊昱那兩兄弟最近的行動他也看在眼裡。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這兩個傢伙上躥下跳逐漸聚攏起一支隊伍來,他自家也會莫名其妙的有種成就感,之前看著李林甫這麼起家也是,看著安祿山起家也是如此。
就像是......什麼奇怪的養成遊戲?
“愛妃啊,你是不知道,你家裡那兄弟兩個,如今可都是出息得很了,居然都敢跑出來和李林甫放對了,還真是......有趣!”
李隆基就那麼懶懶散散地枕在楊玉環豐滿結實的腿上。他今天冰酒喝的有些多了,面上微微發紅,眼神有些迷離。
“有趣?”楊玉環纖細的手指正輕柔地按著李隆基的太陽穴,聞言動作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如常。
她換上了那種她特有的、慵懶而甜膩的腔調,就像是在哄自家孩子似的,“陛下,瞧您這話說的,昱兒年輕氣盛,不懂規矩,釗哥他呢,又是個性子烈的。他們兩個那就是胡鬧,哪裡懂得朝堂上的這些大事?”
“不懂朝堂上的大事?你這女人怎麼也變得這般見識短淺了?也太小瞧你家兩個兄弟了,我當初給楊釗賜名國忠,可不是為了讓他什麼...‘不懂朝堂大事的’。”他似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玩笑似的笑了幾聲,隨後擺了擺手。
“希望他不會辜負了陛下的期望吧。”楊玉環輕笑了兩聲,“不過是仗著陛下您寬宏,才敢這般不知天高地厚。您不責罰他們,還覺得有趣,真是慣壞他們了。”
李隆基閉著眼,享受著頭頂傳來的適中的力度和愛妃軟語溫言,鼻腔裡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像是笑,又像是嘆息。
“胡鬧?唔...或許吧。”他翻了個身,面朝楊玉環柔軟的小腹,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傳來的、清甜而不膩人的馨香。
他含糊道:“不過嘛,這水裡頭不扔幾塊石子,豈不是死氣沉沉?李林甫...這幾年是越來越......嗯......手伸得長了點。有人給他找點不痛快,也好。”
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但話語裡的內容卻讓楊玉環心中微微一凜。
陛下...這是對李林甫有所不滿了?
她不敢表露心思,只是順著話頭,語氣愈發嬌嗔:“陛下聖明。朝堂上的事,妾身不懂。妾身只知道,只要陛下您心裡舒坦,那就是好的。”
“舒坦著呢----”李隆基那張老臉朝楊玉環的腿間拱了拱,隨後發出了一聲愉悅的長嘆:“愛妃啊,朕都不敢想,朕若是哪日真的離了你,該如何獨活呢?”
楊玉環的笑容微不可查地一滯,隨即又笑著在聲音裡卻揉進一絲恰到好處的、彷彿被依賴所取悅的嬌憨,回應道:“陛下淨胡說……...您是萬歲之軀,洪福齊天,妾身才是離了陛下不知該如何是好呢。”
她指尖的動作放得愈發輕柔,如同羽毛般拂過李隆基的面龐,又頓了頓,似是無意地將話題輕輕拽回:“只是……昱兒和釗哥這般胡鬧,若真惹怒了李相...……妾身是怕,李相那般人物,手段向來……...雷霆萬鈞。他們兩個,怕是經不起的。”
這話聽著是擔憂,實則是遞了個話頭,想再探探皇帝對可能發生的衝突的底線。
李隆基閉著眼,嘴角卻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彷彿看穿了她那點小心思。他並未直接回答,反而含糊地問:“愛妃覺得……...李林甫近來,是不是太安靜了些?”
楊玉環一怔。李林甫近日分明因杜有鄰案動作頻頻,打壓異己,怎能稱得上“安靜”?她立刻明白,陛下口中的“安靜”,指的是李林甫未曾像以往那樣,事無鉅細地向他稟報、或者說,未曾再拿出能讓他眼前一亮的新鮮“玩法”來取悅他。
先前韋堅案時,李林甫每一步行動都會與他這聖人稟報,唯恐有哪一步走錯了,會惹得自家不喜,以至於滿盤皆輸。
到李適之案時,他也還曉得要扯一扯他這聖人的虎皮,儘管全程都是自行其是,但好歹大家都能看的出來一點----打李適之是因為聖人不喜他與太子相交過密。
到科舉放榜時,他就只剩下了一句甚是敷衍的:“恭賀陛下,天下有才有德之士如今都在大唐麾下,大唐的盛世,已是前所未有的穩固了。”
李隆基一直都只是笑著點頭,心中卻對如今的李林甫無比鄙夷。
什麼叫有才有德之人盡在大唐麾下?這是在說朕的治理之下已經再也出不了人才了嗎?
什麼叫大唐的盛世已是前所未有的穩固了?這是在說朕的天下、朕的統治接下來只有傾倒的風險、只有崩潰的餘地了嗎?
如今這杜有鄰案,他已是一句都不與自己這個聖人商量了,可打狗還要看主人呢,何況你這老小子打的是當今太子----他李隆基的親兒子?
李林甫已經快要失控了,現在正需要敲打。
“李相啊......”楊玉環心思電轉,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彷彿只是在隨口閒聊,“許是年紀大了,有些精力不濟了吧?或是覺得陛下您對他信任有加,有些事......便懶得再來煩擾陛下清聽了?”
她這話說得甚是輕巧,但既點出了李林甫的“怠慢”,又把自己摘得乾淨,彷彿只是對於一個鄰家老翁的評價,似是婦人之見,而非在討論什麼朝堂高官。
“精力不濟?懶得煩擾?”李隆基嗤笑一聲,笑聲裡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朕看他是覺得,朕老了,糊塗了,什麼事情都能由著他胡鬧了,可以把他當年搖尾乞憐時說過的話,都忘乾淨了。”
這話裡的寒意,讓楊玉環按在他太陽穴上的指尖都微微一涼。
“妾身愚鈍……...只覺得朝堂之事,有陛下和李相諸位大臣操持,自是風平浪靜的......”她謹慎地選擇著詞句。
“風平浪靜?”李隆基笑意不減,帶著酒意的熱氣噴在她的肌膚上,“死水才風平浪靜。水裡沒魚蹦躂,時間久了,可是會發臭的。”
他翻了個身,重新仰面躺著,睜開眼,目光雖仍帶著醉意,卻有一絲銳利閃過,直直看向楊玉環低垂的美麗臉龐:“你家那六郎楊昱,前幾日是不是又弄出了什麼新詞兒?朕聽著宮裡有人哼唱,什麼……‘明月幾時有’?倒是有些意思。”
他突然轉換話題,楊玉環一時有些跟不上,只得應道:“是……...那孩子瞎胡鬧的玩意兒,當不得真,竟傳入宮中擾了陛下清聽,是妾身管教不嚴。”
“誒,挺好的,自李太白離開長安,我就再沒聽過這般好的詩詞了。”李隆基擺擺手,眼神飄向遠處,似乎在回味那詞的意境,“有才情,有膽色,雖然跳脫,卻也能辦些實事……...聽說,他今日還在醉仙樓,從顏真卿手下保了個小官?”
楊玉環瞳孔一縮,這事兒她也才剛知道不久,還是裴柔寫信與她說的,怎的聖人這便也知曉了?
“妾身……...妾身也才剛剛聽聞此事,並不知曉詳情。”她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
“無妨。”李隆基似乎很滿意看到她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又懶洋洋地合上眼,“年輕人,有點銳氣是好的。只要不忘本分,知道這天下浪潮起於何處,歸於何處...……偶爾濺起幾朵浪花,朕看著,倒也悅目。”
她不敢接話。
李隆基卻似乎也並不需要她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彷彿又快要睡著,就在楊玉環以為話題已經結束時,他卻忽然又含混地開口,像是在夢囈,又像是在下達一道無情的旨意:“讓那兩個小子...……放開手腳去鬧。”
“朕...……看著呢。”
說完這句,他便再無動靜,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竟像是真的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