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風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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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見素自從擔任給事中以來,在朝中的存在感就陡然降了幾個層次。

倒不是給事中這個官職本身有什麼問題,而是作為聖人身邊顧問性質的人物,他根本就沒有什麼接觸政務的機會。

自他回到長安以來,李隆基總共也就上過一次朝----就是給他升任給事中的那次,之後就再也沒見到過李隆基處理政務。

幾乎所有的政務,如今都是那位右相李林甫在決斷、左相陳希烈在執行。

他倒也不完全沒有事情做。

就如如今已經遠在吳興郡變成了一個小小別駕的韓朝宗當年擔任給事中時一樣----韓朝宗那時被派去吏部擔任知吏部選事----他也領了份“知禮部度支判事”的差事,也奉旨稽查一部分太常寺的賬目,算是對財政之事有了些許話語權。

這差事說來也巧,正是李林甫為示“公允”,特意將這塊燙手山芋扔給了這位看似中立的“聖人近臣”。

禮部與太常寺的賬目,尤其是涉及教坊司、宮廷宴饗、祭祀典禮等開銷,向來是水最深、最易出紕漏之處,其中不知藏著多少世家大族、權貴親故的利益勾連。

李林甫十分樂得讓韋見素去蹚這渾水,反正無論查出什麼,得罪人的都不會是他李林甫。

韋見素心中明鏡似的,這李林甫就是明擺著要給自家挖坑,但他卻也只能接下。

他每日埋首於浩如煙海的賬冊文書之中,撥拉著算籌,核對著一筆筆或清晰或模糊的開銷用度,只覺得頭皮發麻。

其中許多款項支用含糊其辭,僅以“宮中所用”、“儀制所需”等名目一筆帶過,數額卻大得驚人。他越是深入,越是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湧來。

今日也如往日一般,他正對著一筆教坊司添置樂器、修繕屋舍的超額開支皺眉,門下省當值的小吏卻悄聲來報,說是楊御史在外邊求見。

楊御史?韋見素皺了皺眉,隨即就想起了這號人,正是跟自己同一天升官,這段時間又風頭正盛風楊國忠。

他不明白這人今日來求見自己是為了什麼----兩人除了同一天升職之外,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著,如今聖眷正濃,甚至更是能與李相打對臺的人物,跑來找自己這個埋頭賬冊的給事中,是想要做什麼?

他略一沉吟,便命人請楊國忠進來。

楊國忠依舊是那副沉穩精明、步履生風的樣子,進門便拱手笑道:“韋給事近日辛苦了。聽聞聖人委以度支稽核之重任,真是能者多勞啊。”

韋見素放下手中賬冊,起身還禮,語氣甚是平淡:“楊御史言重了,分內之事,不敢言辛苦。卻是不知楊御史今日前來,有何見教?”

楊國忠也不繞彎子,目光掃過韋見素案頭那堆明顯與教坊司相關的賬冊,嘴角笑意更深了幾分,壓低聲音道:“見教不敢當。只是......楊某近日聽聞一些風聞,關乎教坊司用度不清,恐有蠹蟲中飽私囊,壞了朝廷體統,更是寒了天下人心。”

韋見素眉頭一挑,他雖然每日埋頭桌案賬冊之間,但倒是也聽說了些許風聲,這楊國忠最近正在憑著教坊司虐待官妓的案子借題發揮,雖不知打的什麼主意,但反正是要與李林甫作對。

這是想來求助於自家?

他一邊在心中暗自思忖著在這事兒上他參與後可能的利弊得失,一邊端著茶盞,朝楊國忠投去了一個“願聞其詳”的目光也不接茬,只是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楊國忠見韋見素如此不上道,也不惱,只是露出了幾分笑意:“我也不怕您知道,我本身剛好和靖安司的司丞李泌有些聯絡,最近也有交流過這個案子----為了大唐嘛,還正想著韋給事正奉旨核查此間賬目,或可......相互印證一二?”

李泌是人盡皆知的鐵桿帝黨,這韋見素雖說剛回長安不久,但明眼人也都能看得出來他是帝黨之人,只要老實交底,把李泌這層關係說出來,想來韋見素心中也不會太過牴觸。

大唐的帝黨有個很奇特的現象。

不同於其他黨派相互之間利益聯絡十分緊密,成員間幾乎都相互認識甚至相交莫逆,彼此間有著無數名為“裙帶關係”的看不見的線連著。

帝黨的成員們或因才華、或因機緣得蒙聖眷,被置於關鍵之位,彼此間卻往往並無深交,基本上相互間沒什麼聯絡,甚至有著嚴重的利益衝突。

他們唯一的共同點,便是隻對那龍椅之上的帝王負責,彼此間的關係可謂既疏離又微妙。

韋見素聽到“李泌”之名,端著茶盞的手明顯顫了一下----年紀大了,這手又長時間執筆,總就會有些不聽使喚。他抬起眼,重新打量起面前這位看似張揚卻心思縝密的楊御史。

楊國忠此舉,看似是在向他交底以尋求合作的可能,實則是在點明一條無形的線----你我雖素無往來,但此刻目標或許一致,且背後或許都有聖人的那份“默許”。

韋見素沉吟片刻,並未立即答應,而是將手中的茶盞輕輕放下,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他目光重新落回那堆令人頭疼的賬冊上,語氣依舊平淡,卻不再是最初那般純粹的疏離:

“楊御史所言‘相互印證’,具體欲如何操作?韋某奉命核查,所見所核,皆需白紙黑字,據實以報。若有確鑿線索,韋某自當仔細參詳。若僅是風聞......”

他話未說盡,但意思明確:空口無憑,要想合作,你得拿出點真東西來,而且,一切必須在規矩之內。

楊國忠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他知道,韋見素這是鬆口了。他想要的就是這個“據實以報”的機會,只要自家能看到這賬冊,還怕找不出教坊司的錯處來?

他是個頗有些自負的人,向來對自己的能力有著十足的信心。只要他在某件事中窺見了自己能有三成以上的勝算,他就會毫不猶豫地出手。

三成靠天時地利人和,剩下的七成,他有信心自己將之補齊。他楊國忠做事從來都講究謀定而後動,一旦出手就要十拿九穩。

小小教坊司而已,只要隊友不是徹頭徹尾的豬頭,有自己出馬還不是手拿把掐。

“韋給事放心,”楊國忠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十足的把握,“楊某既來叨擾,自有幾分把握。不敢說十成十,但幾條關鍵的線索、幾處明顯的虧空,還是能指出一二的。只盼韋給事火眼金睛,能從中看出更多‘確鑿’的東西來。”

韋見素眼裡終於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他緩緩靠回椅背,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案几上散落的一粒算珠,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書房內一時間只剩下這規律的輕響和兩人之間無聲流動的思緒。

“既如此,”半晌,韋見素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沙啞了些許,卻透出一股專注,“楊御史便說說看,是哪幾處的虧空,又是什麼......‘關鍵’的線索?”

他沒有看楊國忠,目光反而重新投向了那堆賬冊,彷彿答案就藏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與模糊的墨跡之中。

楊國忠心中一定,知道魚兒已經上鉤。

他並不立刻去指認具體的哪一冊賬目----那顯得太過刻意,也容易惹人懷疑。有靖安司的一些“情報”相助,他自然知道問題最大的那一冊賬簿在是哪本。

但他此刻就只是微微傾身,手指虛虛地點向韋見素方才正在核驗的那一冊。

“便從這教坊司近年來添置樂器、修繕屋舍的用度說起吧。”楊國忠語氣平穩,就好像韋見素的那些工作本來是他在負責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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