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你個沒良心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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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楊某所知,去歲江南道進獻的那批上等紫檀木,宮中器作監記錄是用於修繕蓬萊殿舊琴。”

楊國忠翻看著那本賬冊,緩緩開口道。

他隨意地往後翻了幾頁,然後就指著領一筆賬目說道:“可巧的是,同期教坊司賬上卻也多出了一筆‘購自西市胡商’的紫檀木開銷,數目......竟與進獻之數相差無幾。木材質地、年份,竟也那般巧合地相似。”

韋見素捻著算珠,靜靜聆聽著。

這件事他略有印象,當時只覺得兩筆賬時間接近有些巧合,但宮內用度與教坊司採買分屬不同賬目,便未曾深究。

如今被楊國忠這一點破,其中偷樑換柱、重複報賬的嫌疑頓時呼之欲出。

韋見素看著這個後輩,心中嘆了一句:果然是後生可畏。

“還有,”楊國忠也不等他細想,繼續道,聲音依舊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每逢大酺、千秋節等慶典,教坊司耗用胭脂水粉、綢緞絲帛的用度,年年激增。然楊某私下比對過近年入宮表演的官妓人數記錄,卻並無顯著增長。甚至......因年邁病退者,遠多於新補入者。”

他微微一頓,意味深長地看了韋見素一眼:“這人少了,耗用卻多了。多出來的那些珍稀物料,究竟是抹在了誰的臉上,又是穿在了誰的身上?總不會是...憑空蒸發了吧?”

韋見素的雙眼微微眯了起來。

這些細節,單看一處或許還能用“物價浮動”、“耗損增加”來解釋,但幾處聯絡起來,指向性就太過明顯了----這是系統性的貪墨,而且手法粗糙,幾乎算得上是明目張膽!

他抬起眼,再一次認真地審視著楊國忠。他原本也並不多麼相信傳聞中那個靠著貴妃關係上位的“倖臣”形象。

能在長安的這這趟渾水中蹚出名堂來的,就沒有一個是簡單的,他覺得自己原先已經算是微微高看這個楊國忠了,但現在看來,真正的楊國忠似乎遠比他想象的要棘手,也......更有能力。

“楊御史,”韋見素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這些...‘風聞’,倒是頗為詳盡。”

“不敢。”楊國忠謙遜地微微躬身,嘴角那抹笑意卻絲毫未減,“不過是恰巧知道些瑣碎訊息,想著或許對韋給事稽核賬目有所助益。畢竟,揪出蠹蟲,清正風氣,亦是為陛下分憂,非為一己之私。”

他將“為陛下分憂”幾個字咬得稍重了些。

韋見素沉默了片刻,終於,他伸出枯瘦的手,將面前那堆教坊司的賬冊,朝著楊國忠的方向,輕輕推過去一寸。

“既是為公事,”他緩緩道,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如同老鷹盯上了獵物,“那便有勞楊御史,將這些‘風聞’所指之處,一一標註出來。老夫......自會仔細核驗。”

這便是允了合作,更是將初步篩選證據的風險,巧妙地交回了一部分給楊國忠。

楊國忠心中暗罵一聲“老狐狸”,面上卻笑容更盛,毫不猶豫地應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楊某在此便先謝過韋給事大力配合了。”

他上前一步,毫不客氣地拿起硃筆,就在那厚重的賬冊上精準而迅速地圈點起來。

雖說是要做假賬,但這等事若真要讓李泌那邊完全造假也說不過去,必須要真假參半,事情才有可信度。

楊國忠本身是個對數字極敏感的人,當年未發跡時主要負責的就是財務方面的工作,又是個精於算計的賭徒,到了長安在金吾衛當值時乾的“雜活”也大多與這銀錢相關。

而貪腐、賄賂、以公謀私、中飽私囊......這些手段他更是行家裡手,暗裡又有李泌那邊提供的一些小小的“情報優勢”,此刻面對這些賬冊自然是得心應手。

兩個時辰,三本賬冊,楊國忠就像個無情的人形查賬機器,在韋見素震驚的目光中高效的完成了他的工作。

在一本又一本的賬冊上留下觸目驚心的硃紅批痕之餘,楊國忠還記下其中了大多數的錯漏之處。有了這些資訊,要相信在靖安司的配合下這本假賬會比真賬更真。

另一邊,楊昱倒是閒得很。

因為從顏真卿那裡保下了著作郎王曾,御史臺那邊當日就冒出了大量攻擊楊昱的奏摺,不用說,這當然是李林甫那幫黨羽的手筆。

楊昱聽說之後倒也不甚在意,這等事情反正是傷不到他的,大不了就是丟個官位而已,他不在乎,有自家姐姐他能享一輩子的榮華富貴,只不過是以後要換個方式曲線救國而已。

而且這事兒真正要命的關鍵點其實是杜有鄰“意欲謀反”、“離間太子”、“指責聖人”,但這些罪名跟楊昱的政治身份天然相斥。

自古只有外戚借皇帝恩寵專權亂政的,從來沒見過哪個外戚蠢到要勾結太子謀反的。要是東宮裡的李亨真是楊玉環的兒子這話可能也還說得過去,但如今李亨可還比楊玉環大幾歲。

楊昱瘋了才會去離間太子意欲謀反,那根本就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他作為當今聖人的小舅子幹什麼要攻擊自家姐夫這個大靠山,去幫助一個外人呢?

他不會砸自己的飯碗,所以於情於理他都只能是帝黨之人。就算真有人蠢到拿這種理由彈劾他,李隆基也不會相信。

因此,這杜有鄰案中最關竅的那幾條罪名,沒有一條能傷到他,他就算包庇杜有鄰本人外間人都沒辦法說他是同謀,頂多是個妨礙公務。

因此那些御史的奏摺對他來說完全是不痛不癢,沒有任何一句話是能對楊昱造成實質性傷害的。

正如楊昱所料,那些奏摺如同泥牛入海,在聖人的書案上堆了幾天,連個響動都沒有。

李隆基甚至懶得翻看,只讓高力士將彈劾楊昱的摺子單獨揀出來,放到一旁,意思不言自明----留中不發,置之不理。

這份默許,甚至可說是縱容的態度,讓原本氣勢洶洶的李黨一時間也有些投鼠忌器,摸不清聖人的真正意圖。

攻擊楊昱的風潮,竟就這般雷聲大雨點小地漸漸平息了下去。

而其中唯一一個超出了楊昱預料的發展,就是安祿山居然還出面幫他說了兩句好話。

楊昱弄不明白這大胖子心裡在搗鼓什麼算盤,但他這次沒有跟李林甫站在一起,這對楊昱來說是個不錯的訊息。

馬璘也從郭子儀那邊帶來了口信,說是楊昱這次做的不錯,算是幫了大忙,左衛這邊可以不給他安排太多工作。

楊昱也樂得清閒,每日去左衛府點個卯,之後便窩在家裡逗弄小楊嬋,偶爾被陳洝拉出去喝酒----當然,每次他都刻意避開了有可能遇到李冶的場合。

這日午後,他正拿著一隻布老虎,笨拙地試圖吸引榻上小楊嬋的注意力,裴柔拿著一封書信,笑著走了進來。

“六郎,你看看誰來信了?”裴柔將信箋在他眼前晃了晃,信封上字跡清秀,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淡雅香氣。

楊昱接過一看,落款卻是娟秀無比的“陳妙”二字。

楊昱一看到“陳妙”這兩個字,就覺得自個兒的太陽穴開始突突直跳。說起來自從去了隴右之後也是很久沒見這丫頭了,想來是被她老爹禁足在家。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自家嫂子果然是一臉八卦地看著他,弄得他滿頭黑線。

他略帶遲疑地拆開了那封信,信紙是上好的浣花箋,帶著陳妙身上常有的那種淡淡清香,字跡卻力透紙背,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憤懣:

“楊老六!你個沒良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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