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望舒(1 / 1)
會因師傅壽元將盡而黯然,會為年少輕狂的往事自嘲,會給第一次見面的師妹煮茶,也會坦然地承認自己對天工閣的神兵仍有執念。
這樣的真實,比任何傳說都更讓人心生親近。
也更讓人……自慚形穢。
“小鳶。”蘇清寒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你很好。”
沐鳶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清寒姐,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
蘇清寒輕聲說:“你能在前輩第一次元嬰顯化後,三天之內就改良出遠端操控的傀儡;你能在逃亡路上,一邊害怕一邊咬牙跟上;你能在所有人都覺得你資質差、成不了器的時候,自己琢磨出那些符文的門道。”
她頓了頓:“這樣的你,不需要覺得自己配不上任何人。”
沐鳶怔怔地看著她,眼淚“啪嗒”掉了下來。
“清寒姐……”
“別哭了。”蘇清寒別過臉,“街上這麼多人看著。”
沐鳶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回去。
她攥著蘇清寒的衣角,小小聲道:“清寒姐,你以後也會一直這樣摸我的頭嗎?”
蘇清寒嘴角微微翹起,安慰了她幾句。
沐鳶感覺到那隻放在她發頂的手,又多用了幾分力。
她偷偷笑了。
眼眶還是紅的,嘴角卻翹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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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時,兩人在新住處安頓下來。
王望舒安排的是一處清靜的獨院,離青雲司不遠,鬧中取靜。
院內植一株老桂,正值花期,滿院幽香。
沐鳶趴在窗前,對著那株桂花發呆,不知在想什麼。
蘇清寒盤膝坐在榻上,卻沒有入定。
她在心中輕喚:“前輩。”
“嗯。”
“王師兄……方才提到天工閣的神兵。”
“你在意這個。”
蘇清寒沉默片刻:“他似乎有所求,卻不願明說。”
“因為他不知道該不該開口。”林墨不知道怎麼說,嘆了口氣。
“他想借你的冰魄體破除禁制,取得神兵。但他不確定你會不會答應,也不確定這份請求會不會讓你覺得被利用。”
蘇清寒明白了些:“所以他只是提起,並不強求。”
“對。”林墨道,“他給你選擇的權利。”
這個大師兄估計和這個秘境還有故事,而且這個故事讓他難以忘懷……
或者是他演技了得,只想用蘇清寒的體質?
多點防備總沒錯。
蘇清寒沒有說話。
窗外桂花香陣陣,夜風輕拂。
“清寒,”林墨忽然道,“你想幫他嗎?”
蘇清寒沒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王望舒煮茶時那平靜從容的神情,想起他說“同門之間相互扶持是應該的”時理所當然的語氣,
“我會考慮的。”她輕聲道。
林墨沒有再問。
他明白,當她說出這句話時,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
夜漸深。
軒轅城的燈火次第熄滅,萬籟俱寂。
而在青雲司深處的書房中,王望舒獨自坐在案前,手中握著一枚泛黃的玉簡。
那是許多年前,他離開流雲宗時,師傅親手交給他的。
“望舒,外面的天地廣闊,你去闖一闖。闖累了,記得回來。”
他沒有回去過。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他怕看到師傅老去的模樣,怕看到曾經熟悉的師兄弟各自離散,怕看到那個小小的宗門在歲月中漸漸衰微。
他寧願在心裡,永遠留著它最好的樣子。
王望舒將玉簡輕輕放在案上,閉目片刻。
良久,他睜開眼,望向窗外那輪明月。
“蘇師妹……”他低聲自語。
“若你願意助我取得神兵,我必傾盡全力護你周全。你若不願,我亦不會勉強。”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你肯喚我一聲師兄,我已經很高興了。”
……
翌日,王望舒差了人來請她們過府用飯。
說是用飯,實則是想再細聊聊秘境之事。
昨日見面匆忙,他只來得及粗略交代幾句,今日特意騰出半日空閒,想為兩位師妹多謀劃些。
蘇清寒本不喜應酬,但對方是師兄,且一片好意,她沒有推辭的理由。
沐鳶卻是從昨夜就開始緊張了。
“清寒姐,你說我穿什麼好?”她翻著儲物袋,把裡頭的衣裳倒了一床。
“這件太素了,顯得我臉黃;這件太花哨了,像個花蝴蝶;這件……哎呀這件怎麼壓皺了!”
蘇清寒盤膝坐在窗邊,眼皮都沒抬,心裡翻了個大白眼:“你平時穿什麼,今日便穿什麼。”
“那怎麼行!”沐鳶大驚失色。
“那可是大師兄!青雲司副指揮使!我怎麼能穿得隨隨便便就去見他!”
沐鳶抱著一件鵝黃襦裙,正對著銅鏡比劃,嘴裡唸唸有詞,不知在嘀咕什麼。
蘇清寒忽然有點想笑。
這丫頭昨日在街上一口一個“配不上大師兄”,眼眶紅得跟兔子似的,今日倒好,已經開始操心穿什麼衣裳去見人家了。
她收回目光,繼續閉目調息,懶得戳破。
半個時辰後,兩人出現在王望舒府邸門口。
沐鳶最終還是穿了那件鵝黃襦裙,頭髮規規矩矩梳成雙丫髻,鬢邊還別了一朵小小的絨花。
據說是她壓箱底的寶貝,平時捨不得戴。
她緊緊跟在蘇清寒身後,垂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引路的侍從將她們帶到一處水榭。
王望舒已在等候。
他今日穿了一襲青衫,腰間還是那枚青玉佩,正臨窗煮茶。
“蘇師妹,沐師妹。”他抬眸,微微頷首,“坐。”
蘇清寒從容落座。
沐鳶僵硬地挪到椅子邊,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方式“坐”了下去。
說坐不太準確,她幾乎是把自己“擱”在了椅子邊緣,整個人的重心嚴重前傾,彷彿隨時準備彈起來逃跑。
王望舒沒有察覺異樣,將煮好的茶依次遞過來。
第一杯給蘇清寒。
第二杯——
他的手停在半空。
沐鳶正襟危坐,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眼睛直直盯著面前的桌面,彷彿那木頭紋理是什麼了不得的天書。
“沐師妹?”王望舒喚了一聲。
沐鳶渾身一激靈,猛地抬頭。
“在!在在在在!在的!”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尾音還劈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