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倒懸的長廊(1 / 1)
“它們記住你了。”
蘇清寒不知道該說什麼。
沐鳶倒是很高興。
“清寒姐你好厲害!妖獸都怕你了!”
蘇清寒沒有說話。
但她收劍回鞘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鏡林深處。
水晶樹的密度開始下降。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開闊感。
那些曾經遮蔽視線的晶簇漸漸稀疏,地面——如果那可以被稱作地面的話——開始浮現出大片大片光滑的鏡面。
不是水晶。
是真正的、能映出人影的鏡子。
一塊。
兩塊。
三塊。
越來越多的鏡面鑲嵌在灰白的地層裡,形狀不規則,邊緣鋒利,像大地裂開後,被人用碎鏡一片片補上。
沐鳶低頭,看著腳下那片映出自己的鏡子。
鏡中人也在低頭看她。
鵝黃襦裙,雙丫髻,鬢邊繫著鵝黃髮帶。
她愣了一下。
然後,鏡中人彎起嘴角。
沐鳶猛地後退一步。
“……清寒姐。”
“嗯。”
“這鏡子……是不是會笑?”
蘇清寒低頭。
鏡中映出她的臉。
清冷,平靜,眉眼如霜。
她看了兩息,然後移開目光。
“走吧。”她說。
沐鳶追上去,不敢再看那鏡子。
但她總覺得。
在她轉身的那一瞬間,鏡中人的嘴角,似乎又往上彎了一點。
王望舒在鏡陣邊緣停下。
“前面就是倒懸長廊。”他說。
蘇清寒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鏡林的盡頭,是一片被無數鏡面包圍的狹長甬道。
那些鏡面不再鑲嵌於地面。
它們懸浮在半空,從各個角度反射著墜星原永恆的灰白穹光。
倒懸長廊。
天工閣外圍的第二道屏障。
蘇清寒沒有急著踏入,從懷中取出那枚溫靈玉。
溫潤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前輩。”她在心中喚。
“嗯。”
“倒懸長廊……您受影響嗎?”
林墨沉默片刻,伸出神識探了探四周,好像並沒有和其他地方不一樣之處。
“不知道。”他說。
“但我可以先進去看看。”
臨出鏡林時,沐鳶忽然回頭。
那片碎光流轉的水晶森林,安靜地臥在墜星原永恆的灰白穹光下。
倒長的樹冠深扎入地,倒飛的蜉蝣隱沒在晶簇間。
無數鏡面鑲嵌在來時的路上,每一片都在折射著不同角度的光。
她忽然想起那句話。
鏡林不是要把人攔在外面,是讓人學會怎麼看。
她收回目光,跟著蘇清寒,踏入那片懸浮著無數鏡面的甬道。
林墨的目光看向鏡林的盡頭。
鏡林的盡頭,懸著一道廊橋。
它沒有橋墩,也沒有任何可見的支撐。
就這樣憑空懸浮在虛空之中,像一道被遺忘在天地夾縫裡的舊傷疤。
橋身是某種暗沉沉的石料,表面佈滿細密的風化紋路,邊緣有崩裂的缺口,缺口處露出的斷面是墨色。
橋寬不過三丈,橋長目測約兩百丈。
橋的另一端隱沒在一片流動的灰霧之中,什麼也看不見。
沐鳶站在橋頭,沒有邁步。
不是不敢。
是她的身體比意識更先感知到了某種“不對”。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腳尖點在橋頭第一塊石板上。
——穩穩的很正常
她又試著輕輕抬腳,往後挪了半寸。
還是穩穩的,沒有變化。
她困惑地抬起頭。
然後,她看到了橋外的世界。
——
橋外沒有“虛空”。
橋外是另一座倒懸天。
那些曾經在墜星原灰白穹頂下沉睡的碎石,此刻正以完全無序的軌跡飄移。
有的向上飛昇。
有的向下墜落。
有的在原地打轉,像被漩渦困住的落葉。
還有的……沐鳶眯起眼,試圖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有一塊碎石,正在以“螺旋”的方式,同時向左、向右、向上、向下運動。
她盯著那塊石頭看了三息。
然後她閉上眼睛。
“清寒姐。”她的聲音悶悶的。
“嗯。”
“我好像知道什麼叫‘完全倒錯’了。”
蘇清寒點點頭,也在看橋外那些飄移的碎石。
她的感知比沐鳶更敏銳,所以她看到的東西也比沐鳶更復雜。
那些碎石的運動軌跡,不是“混亂”。
是有規律的。
只不過那規律不是她所認知的任何一種規律。
她看著那些碎石,感到自己的認知正在被某種無形的力量輕輕撬動。
像撬開一枚緊閉的蚌殼。
“前輩。”她在心中喚。
“您看到了什麼?”
林墨也被眼前這一幕驚訝到了。
這石頭完全沒有規律,一會向上飛,一會向下飛。
這特麼……還有王法嗎?
林墨撓撓腦袋,硬著頭皮說:“看到了規則。”
蘇清寒等著下文。
“這裡的力場不是‘混亂’。是‘完全顛倒’。”
他頓了頓。
“和鏡林不同。鏡林是扭曲你的感知,讓你把反的看成正的。”
“這裡是明確告訴你——什麼是對的。”
“然後讓你自己選。”
蘇清寒握緊劍柄。
她沒有問“選什麼”,答案已經懸在橋中央。
那裡站著一個身影。
黑色的。
整個人都像被濃墨浸透,連輪廓都在光線裡微微化開。
他就那樣站在橋中央,一動不動。
沒有持兵器依然,也沒有擺出任何防禦或攻擊的姿態。
甚至沒有看任何方向。
他只是“在那裡”,像一個從橋的石料裡生長出來的、被遺忘在漫長歲月裡的守望者。
沐鳶往蘇清寒身後縮了縮。
是本能的、面對未知事物時的小心翼翼。
“大師兄。”她小聲問,“那個人……是活的嗎?”
王望舒看著那道黑色身影。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像在看一個認識很久、卻從未真正交談過的舊人。
“是活的。”他說。“也不是活的。”
沐鳶沒聽懂。
王望舒將目光從黑色身影上移開,落在橋面那些風化裂紋上。
“我們叫他守橋人。”他說,“十七年前他就在這裡,二十三年前也在,更早之前也在。”
“沒人知道他從什麼時候開始站在這裡的。”
“也沒人知道他還要站多久。”
他頓了頓。
“但他不會傷害你。”
沐鳶忍不住追問:“大師兄怎麼知道?”
王望舒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著眼簾,看著腳下某道延伸向橋中央的風化裂紋。
過了很久。
“十七年前,”他說,“有個師姐從這裡走過。”
“她走的時候,守橋人沒有動。回來的時候,守橋人也沒有動。”
沐鳶愣住了,看著王望舒的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