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橋中,橋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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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總是清雋疏淡的臉上,此刻沒有悲傷,沒有憤怒,沒有任何強烈的情緒。

只是很輕地收緊了握著劍柄的手。

蘇清寒踏上橋面。

第一腳,第二腳都很正常。

第三腳——

她的身體突然往左傾斜。

不是被什麼東西推了一下。

她迅速穩住身形,低頭看腳。

腳還在橋面上。

腳底傳來的觸感是“穩”,但她的腦袋、她的肌肉、她十七年來積累的所有關於“平衡”的經驗,都在說

你在墜落,在向左墜落。

甚至一瞬間,蘇清寒感覺到了一種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你在向左、同時向下、同時向前墜落。

蘇清寒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都是假的,只是規則。

然後,她邁出第四步。

……

橋外的碎石飄移得更劇烈了。

到達這的人很少,只剩下幾個小隊。

有人試圖取巧。

那是個築基中期的中年男修,跟她們差不多時間進長廊。

他在橋頭站了很久,觀察了很久,然後——

他縱身躍起往下跳。

往橋外那個“往下墜落反而能借力升空”的虛空裡跳。

他賭對了。

那股下墜的力量在他觸碰到虛空的瞬間,驟然逆轉,將他整個人像彈弓一樣往上拋去。

他發出短促的驚呼,身體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撞上一塊以螺旋軌跡飄移的碎石。

只有一聲沉悶的、像瓜果墜地的鈍響。

他的身體被那塊碎石裹挾著,開始以同樣的螺旋軌跡飄移。

向左。

向右。

向上。

向下。

他的眼睛還睜著,但已經看不見任何東西了。

沐鳶別過臉,捂著小嘴,眼睛閉的死死的。

她聽到身後傳來另一個修士壓抑的吸氣聲。

然後是低低的交談。

“蠢貨……規則是往下墜能升空,但誰說你可以離開橋面了……”

“別看了,走。”

“他隊友呢?”

“剛才第一個跳的就是他隊友。”

“……走。”

腳步聲漸遠。

沐鳶站在原地,攥緊了袖口裡那些傀儡的靈絲。

她沒有回頭,把七號抱得更緊了些。

蘇清寒沒有看那個墜落的修士。

她的全部心神,都必須用來維持“平衡”。

她已經走了三十七步。

每一步,身體都在和某種無形的力場較勁。

不是橋在動,是“動”的定義在動。

她向左轉,身體感知到的是“右”。

她低頭看腳下——腳下是堅實的橋面。

但她感到自己在飛。

在倒飛,往深淵的方向倒飛。

“清寒。”林墨的聲音響起。

“……嗯。”

“你的呼吸亂了。”

蘇清寒沒有說話。

她確實亂了。

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困惑。

她的身體每時每刻都在接收兩種截然相反的感知訊號。

一種來自橋面——堅實、穩定、正常。

一種來自橋外——顛倒、錯亂、瘋狂。

她不知道應該相信哪一個。

林墨沉默片刻。

“相信橋。”他說。

蘇清寒微微怔住。

“橋是規則。”林墨的聲音很平靜,“橋外是規則的倒影。”

“你要過橋,不是過倒影。”

蘇清寒垂下眼簾。

她看著腳下那道被無數人踩過的、佈滿風化裂紋的石板。

石板上沒有光,沒有倒影,只有粗糙的、沉默的紋理。

她深吸一口氣。

第四十八步。

——這一次,她沒有去管內心的尖叫,沒有去管肌肉的本能,沒有去管那個瘋狂叫囂著“你在墜落”的感知。

她只相信腳下的觸感。

堅實穩定。

是橋。

第四十九步。

第五十步。

橋中央,越來越近了。

那道黑色身影依然一動不動。

蘇清寒走近了,才看清他的“姿態”。

他側身對著橋面。

頭微微垂著。

肩膀鬆弛,沒有繃緊。

不像是站崗,像是在等待。

或者說——像是在“陪伴”。

陪伴每一個從他身側走過的人。

蘇清寒在他身前三丈處停步。

她只是安靜地站著,安靜地看著他。

那黑色身影沒有轉頭。

但他垂著的頭,似乎微微抬起了一點,像在回應她的注視。

沐鳶跟在蘇清寒身後,大氣都不敢喘。

她偷看了那黑色身影一眼。

又飛快地低下頭。

但她低頭的那一瞬間,她看到了。

——他的腳下,沒有影子。

不是因為沒有光。

是他本身就不產生影子。

他的存在,是這片倒錯空間裡唯一“真實”的東西。

沐鳶忽然不害怕了。

她說不清為什麼。

可能是因為他沒有攻擊她們。

可能是因為他只是站在那裡。

王望舒沒有停頓。

但他走過守橋人身側時,垂下眼簾,略微致意。

十七年前,有個人從他身邊走過。

十七年後,他一個人走回來。

守橋人依舊站在原地。

像山。

像河。

像時間本身。

過了橋中央,力場開始變化。

不是變弱。

是變得“更明確”。

橋外的碎石還在無序飄移,橋身的重力依然正常。

但蘇清寒感到那股困擾了她五十步的感知錯亂,正在一點點消退。

規則在告訴她:

你已經學會了。

你可以走了。

她握緊劍柄,沒有回頭。

最後十步,蘇清寒忽然停下。

“前輩。”她在心中喚。

“嗯。”

“您覺得……守橋人是什麼?”

林墨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說。

蘇清寒想起守橋人垂著的頭。

想起他抬起的眼簾——那個極輕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回應。

想起他沒有影子的腳下。

“他是不是也在等人?”她輕聲問。

林墨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

“也許。”他說。

“也許等了很久了。”

蘇清寒將溫靈玉從懷中取出,在掌心握了握。

她沒有再問,邁出最後一步。

橋尾。

沐鳶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上實地——那片終於恢復了“正常”定義的實地。

她抱著七號,大口喘著氣。

“清、清寒姐……”她的聲音還在發抖,“我以後……再也不抱怨趕路累了……”

蘇清寒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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