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將軍府的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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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望舒最先踏上渡船。

上一次他就止步在這條船上。

由於對這條船的懼怕,他在這停下了,這一次他不會在停下,至少……

要看見她之後再停下。

蘇清寒看著眼前緩慢移動的渡船,心裡用上一股恐慌。

她拉出沐鳶的手,弄得沐鳶一臉疑惑,卻又不敢鬆開。

王望舒到了對岸。

蘇清寒才跨出第一步,那渡船不遠,幾十步便能到。

她一步一步慢慢挪動著,三千青絲隨風清揚。

陰陽河旁邊少有的風,一時間吹了起來,吹動本就灰黑的草木。

蘇清寒終於踏上了渡船。

渡船不大,也只能容納三五個人。

渡船人轉過蒼白的臉,似笑非笑地露出黃色的牙齒。

蘇清寒一時間神遊象外,林墨連連叫了許多聲都沒叫回來。

她最早的記憶,是冷。

不是北域的雪那種冷——那種冷是乾淨的,是凜冽的,是能凍得人清醒的。

宮牆裡的冷不一樣。

那是潮溼的、陰冷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

六歲那年的冬天,她跪在永安宮的偏殿外,膝蓋底下是冰涼的石板,膝蓋上面是同樣冰涼的目光。

“抬起頭來。”

她抬頭。

永安宮的主人——她的“嫡母”,皇后——端坐在暖閣裡,隔著一道珠簾。

珠簾後面還有一張臉,隱隱約約的,是皇帝。

“倒是生了一雙好眼睛。”皇后的聲音不鹹不淡,“和她那個娘一樣。”

“留不得。”皇帝說。

就三個字。

她那時候不懂“留不得”是什麼意思。

只知道自己被兩個嬤嬤架起來,像架一隻小貓小狗那樣,從偏殿一路架出宮門。

架出永安宮,架出那道高高的門檻,架進一輛灰撲撲的馬車。

馬車簾子放下來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宮牆很高,紅得發黑。

牆頭上積著雪,雪上有烏鴉的腳印。

沒人出來送她。也沒有人哭。

娘呢?

她想問,但沒問出口。

因為問也沒用。

這半年她學會了很多事,其中一件就是:沒人會答她的話。

馬車動了。

她縮在角落裡,把膝蓋抱緊,把臉埋進去。

車輪碾過積雪,吱呀,吱呀。

她不知道自己要被送去哪裡。

她也不知道,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大夏皇宮”這四個字。

很久以後她才想明白:那三個字的意思是——她娘已經死了。

“留不得”的,不止是她。

她一時間目眩神迷,聽到了前輩隱隱約約的聲音,可是那股力量又把她向記憶中拽去。

將軍府

鎮北將軍蘇定方是在第二年的春天來接她的。

那時候她已經被寄養在京郊一處農莊裡大半年,學會了餵雞、燒火、捱罵的時候低頭、餓的時候忍著。

農莊的婦人說她“命硬”——因為和她同屋的三個孩子都病死了,她沒死。

蘇定方來的時候,她正蹲在井邊洗衣服。初春的水還涼,她的小手凍得通紅,指節腫得像小蘿蔔。

“就是她?”一個聲音問。

她抬頭。

一個穿玄色大氅的男人站在籬笆外面,身量極高,像一堵牆。

他的臉被陽光照著,看不清表情,但她看見了他的眼睛——那眼睛裡有她沒見過的光。

不是厭惡,不是憐憫,不是那種“看路邊野狗”的目光。

是什麼呢?

她後來才知道,那叫“認真”。

他在認真地看她。

農莊婦人慌慌張張地跑出來,又是行禮又是解釋,說這孩子乖得很,不費糧食,能幹活——

“跟我走。”那男人說。

是對她說的。

她愣住。

“我是蘇定方。”他說,“你娘……我欠她一個人情。跟我走,以後你就是我女兒。”

女兒。

她不懂這兩個字的意思。但她聽懂了一件事:這個人,是在和她說話。

是在問她,把她當成一個人。

她把凍僵的手從水裡抽出來,在身上隨便蹭了蹭,站起來。

“好。”她終於露出了些笑容,像入春時,從消融的冰雪中探出的嫩綠草芽

那是她被趕出皇宮後說的第一個字。

——在農莊大半年,她沒說過一個字。

後來蘇定方告訴她,她娘當年是個宮女,因為生得太好看,被皇后視為眼中釘。

但她娘救過蘇定方一回。

在戰場上,一個宮女怎麼救的將軍,他沒細說,只說“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你娘把你託付給我。”他說,“是我來晚了。”

她聽了,沒哭。

但那天晚上,她抱著被子坐了很久。

窗外有月亮。

很大,很圓,很亮。

像孃的眼睛。

她沒哭。

但她第一次想:原來有人記得我。

“清寒!”

前輩?

蘇清寒漸漸回過神來,

前輩……

她忽然覺得自己忘記了些什麼,後面的事……

將軍府的三年,是她這輩子最好的三年。

蘇定方沒有騙人。他真的把她當女兒養。

給她單獨的房間,厚實的被子,每天三頓熱飯。

教她認字,教她讀書,教她“蘇”字怎麼寫。

讓她坐在他膝頭聽他和幕僚議事,讓她跟著府裡的孩子一起玩,讓她在過年的時候穿新衣裳,讓她在生日的時候吃長壽麵。

第一年生日,她吃麵的時候愣住了。

“怎麼?”蘇定方問。

“這面……”她低著頭,聲音很小,“是熱的。”

“平時在宮裡吃的都是涼的。”

他沒說話,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那隻手很大,很厚實,有戰場上磨出來的老繭。

但落在她頭頂的時候,輕得像一片落葉。

那是自己第一次知道:原來被人摸頭,是這種感覺。

第三年開春,蘇定方從邊關回來,給她帶了一把小木劍。

“我女兒,得會些防身的功夫。”他說,“以後跟我學。”

她抱著那把木劍,站了很久。

“父親。”她說。

他回頭。

“我會努力的。”她說。

蘇定方笑了。那是她第一次見他笑。

她後來無數次回想那個笑,回想那隻落在頭頂的手,回想那些熱的面、新的衣裳、亮的燈。

回想那個“家”。

八歲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別大。

那天晚上,她是被喊殺聲驚醒的。

她披衣跑出去,看見將軍府的大門被撞開,火把的光刺得人睜不開眼,無數黑影湧進來,刀光在雪地裡一閃一閃的,像碎了一地的月亮。

“謀反”的旨意。

御醫武澤帶著禁軍來的。

她看見奶孃倒在廊下,看見給她做衣裳的周嬸倒在井邊,看見陪她練劍的蘇安倒在影壁前。

蘇安只比她大三歲,是蘇定方從戰場上撿回來的孤兒,教她扎馬步的時候總板著臉,其實被她絆倒了也不生氣。

蘇安倒在雪裡,眼睛還睜著,看著天。

雪落在他臉上,一片,一片,一片。

她想跑過去,被一隻手拽住了。

是蘇定方。

他渾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他把她往懷裡一按,聲音低得像從胸腔裡碾出來的: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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