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渡河(1 / 1)
“父親——”
“走!”
他把她推進後院的水道。
那是府裡唯一一條通往外界的暗渠。
水是冰的,刺骨地冰。
她只聽見身後的喊殺聲,聽見有人在喊“抓活的”,聽見有人在喊“不留後患”,聽見——
刀入肉的聲音。
悶悶的,像砍在溼柴上,然後是身體倒地的悶響。
然後是寂靜。
她泡在冰冷的水裡,一動不敢動。
牙齒咬得死緊,咬到牙齦出血都不松。
她怕一鬆,就會發出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
她爬出暗渠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雪還在下。
她站在城外的小山坡上,遠遠看著將軍府的方向。
那裡的火已經滅了,只剩下一縷細細的黑煙,在灰白的天空裡斜斜地飄著。
她站在雪裡,一動不動。
沒有哭。
只是站著站到雪把她埋了半截。
站到天徹底亮了。
站到遠處傳來馬蹄聲——那是武澤的人在搜捕“餘孽”。
她動了,轉身往北。
北邊是雪原,是她唯一能去的地方。
走了三步,她停下再看一眼。
將軍府的輪廓已經模糊了,淹沒在雪裡,淹沒在天色裡,淹沒在她回頭也看不見的地方。
但她還是看了很久。
然後她想起一件事。
昨天晚飯的時候,父親說,等開春了,帶她去邊關看看。
“我年輕時打仗的地方。”他說,“雪比這兒還大,天比這兒還冷。你受不受得住?”
她說受得住。
父親笑了,說好。
就這些,沒有別的了。
她轉過頭,繼續走。
雪落無聲。
後來的事,她記得不是很清了。
只記得一直在走。走不動了就爬,爬不動了就滾。
餓了吃雪,渴了也吃雪。
困了找個避風的地方蜷起來,不敢睡死,怕凍死。
在一些小村莊裡活了幾年,可是那道敕令依然如影隨形。
她只能跑,有一次差點沒醒過來。
迷迷糊糊的,好像有人在看她。
不是人的眼睛——是別的什麼。
像是一棵樹,又像是一個人,遠遠地,在雪原的那一頭,靜靜地看著她。
她想:我要死了嗎?
然後那個目光移開了,聽到了幾個有些吵鬧的聲音。
“快來快來,這有人要凍死了!”
“哇,這雪原還真有人啊!”
“小丫頭長得這麼好看,還有點靈脈,帶回去吧。”
她也醒過來了。
再後來,她到了流雲宗。
外門弟子。雜役。
再就是那棵靈樹……
沒人知道她的來歷,她也不說。
在北域活下來,不是靠運氣。
是靠恨。
但她不說。
她把恨壓在最深的地方,用冰封起來,用雪埋起來,用“冷”偽裝起來。
她學會了不說話。
學會了不指望任何人。
學會了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坐在屋頂上看月亮。
月亮和那年一樣。
很大,很圓,很亮。像孃的眼睛。
像父親笑著的時候。
她一個人看著,也不哭。
後來,她常常去那棵樹下。
不說話,只是坐著。
有時候打坐,有時候發呆,有時候——想一些不願意想的事。
但每次她去,那縷暖意就會出現。
像一床看不見的薄被,輕輕蓋在她心上。
有一次她發高燒,燒得迷迷糊糊,夢見八歲那年的雪。
夢見父親倒在血裡,夢見蘇安睜著眼睛看天,夢見奶孃的手垂在地上,那隻手昨天還給她掖過被角。
她醒不過來。
一直在那場雪裡走著,走不出去。
然後一隻手落在她額頭。
冰涼的,輕得像一片落葉。
像父親的手。
那個聲音說:“沒事了。”
不是父親。
是樹。
她醒過來的時候,燒退了。
她躺著沒動,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和那年一樣。
但她這次沒有一個人看。
因為她知道,有誰在陪著她。
她閉上眼睛。
在心裡輕輕說了一句:
“前輩。”
那邊沉默了一下。
然後那根線輕輕動了一動。
像是回應。
她忽然想哭。
八歲那年沒哭,逃命那年沒哭,一個人活下來的時候沒哭。
但這一刻,她有點想哭。
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自己原來不是一個人。
她沒哭出來。
但那根線又輕輕動了一下,像在說:嗯,我在。
她翻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窗外,月亮很亮。
後來她攢了很久的錢,去集市買了一根木簪。
很便宜的那種,普普通通的桃木,上面刻了幾道簡單的紋路。
老闆說是“平安簪”,戴著保平安的。
她不信這個,但還是買了。
回去的路上,她在心裡問他:“前輩,好看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簪子好看。”
她頓了一下。
然後他說:“但戴在你頭上,簪子就沒那麼顯眼了。”
她愣住了。
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風吹過來,有點涼,但她耳根有點熱。
“……哦。”她說。
然後就再也沒換過別的簪子。
夜市那天,她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靈石,買了一塊溫靈玉。
很小的一塊,白玉微黃,握在手心會微微發熱。
老闆說是從南疆運來的,能溫養經脈,對修煉有好處。
她知道這是宰客的價。
回去的路上,他在心裡問她:“太貴了。”
她答:“但有用。”
她把它貼身收著,用新編的青色絲絛繫著,貼著心口。
晚上打坐的時候,那塊玉溫溫的,熱熱的,像一隻手輕輕按著那裡。
她閉著眼睛。
在心裡想:原來這就是“有人惦記”的感覺。
“蘇清寒!”
林墨的聲音終於傳了過來。
“前輩!”
蘇清寒這才發現自己一隻腳已經踏上了船邊,回過神來,才收回那條腿。
渡船人回頭看了一眼蘇清寒,忽然加快了速度。
船槳吱呀吱呀的,攪動著淺黃色的水流,船很快就到了對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