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高飛的鳥(1 / 1)
沐鳶是第三個踏上渡船的,看著大師兄和清寒姐都安全過去了。
她也握著小小的拳頭給自己打氣。
沐鳶,你行的,這裡只是看著嚇人,沒有事情的!
她剛踏上船,只覺得眼前一白,天旋地轉。
她回來了,眼前是一隻布老虎,周圍是一件破舊的屋子。
布老虎是黃布縫的身子,黑線繡的眼睛。
裡頭塞的是陳年的米糠。
窮苦百姓家買不起棉花,米糠將就著也能用,就是沉了點,抱起來沒有那麼軟。
自己抱著那隻布老虎,坐在門檻上等。
等爹。
爹說去鎮上賣山貨,賣了錢給她帶糖回來。
麥糖,黏黏的那種,能拉很長很長的絲。
她拖著下巴等了一整天,有時候會被娘叫去幫些小忙。
天黑了,娘把她抱進屋。
“爹呢?”
娘頓了頓,說:“路遠,明兒個就回。”
她信了。
第二天接著等。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娘不讓她坐在門檻上了。
“風大,”娘說,“屋裡暖和。”
她聽話,但是很疑惑。
爹為什麼還不回來?
後來她慢慢懂了——爹不會回來了。
不是死了。是走了。
村裡人嚼舌根,她躲在門後頭聽見過。
“那家的男人,怕是外頭有人了。”
“可憐那孃兒倆,孤兒寡母的,往後怎麼活?”
她那時候小,聽不懂“外頭有人”是什麼意思。
但她聽懂了“孤兒寡母”。
說的是她和娘。
那天晚上她紅著眼睛問娘:“爹不要我們了嗎?”
娘在縫補一件舊衣裳,針頓了頓,然後繼續往下扎。
“要的。”娘說,“路遠,回不來。”
她不信。
但她沒再問。
那隻布老虎,她一直抱著。
抱到五歲,抱到布老虎的耳朵掉了,眼睛花了,肚子裡的米糠漏了一半。娘說要給她縫一縫,她不讓。
“它就這樣,”她說,“這樣我才認得。”
娘看著她,沒說話。
燈光底下,孃的眼睛亮亮的,像有東西在裡頭晃。
但娘沒哭。
娘從來不哭。
沐鳶聽到了有人在喊她,可是那聲音小小的,聽不清。
她家只有一盞燈。
油貴,山裡撿的松枝,劈成細條,點起來有煙,嗆人,但不要錢。
每天晚上,娘就在那盞燈底下做活。
繡花。
娘繡花好看。
村裡人都說,鎮上繡坊的娘子都比不上。
但繡坊不收鄉下的活,娘只能接些零碎的,繡個帕子、繡個荷包,託人帶到鎮上賣,換幾個銅板。
她趴在旁邊看。
看孃的針在布上走,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像魚在水裡遊。
有時候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身上蓋著孃的外衣,燈還亮著,娘還在繡。
“娘,睡。”
“嗯,就睡。”
她翻個身,又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娘已經在灶臺前頭忙了。
她不知道娘睡沒睡。
後來她大了幾歲,學會熬夜了,才知道——娘不睡。
娘一夜一夜地熬,把眼睛熬壞了,把腰熬彎了,把手指頭熬得全是針眼。
就為了那幾個銅板。
就為了讓她吃上飯,穿上衣,過年的時候能有一塊糖。
有一年冬天,雪特別大。
家裡的米缸見底了,娘去鎮上賣繡品,三天沒回來。
她一個人在家,抱著那隻破得不成樣子的布老虎,餓得啃木頭。
第三天夜裡,娘回來了。
渾身是雪,臉凍得青紫,手裡攥著一個小布包。
裡頭是米,還有一塊麥糖。
她哄著眼眶開了口:“娘——”
“快燒火,煮粥。”
她燒火,煮粥。
娘靠在灶臺邊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她端著粥,站在娘面前,不知道叫不叫。
娘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
“吃。”
“娘先吃。”
娘接過碗,喝了一口,又遞給她。
“吃了睡。”
她吃了。
那一塊麥糖,她沒捨得一次吃完。
用油紙包著,藏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拿出來舔一口。
舔了半個月。
那年她六歲。
從那以後,她心裡就裝著一件事:要讓娘過上好日子。
不要米缸見底。
不要娘三天不回來。
不要冬天餓肚子啃木頭。
要燈。
要很多很多的燈。
要亮堂堂的,一整個晚上都亮著,娘不用再摸黑繡花,不用再把眼睛熬壞。
要娘也能睡一整個晚上。
七歲那年,村裡來了個道士。
說是流雲宗的外門執事,來鄉下挑弟子的。有靈根的帶走,沒靈根的就算了。
她不懂什麼叫靈根。但她聽懂了“帶走”。
帶走就是離開家。
離開家就是不能陪娘了。
她躲在人群后頭,低著頭,一聲不吭。
那個道士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
後來她才知道,那天她錯過了。
不是錯過仙門——是錯過讓娘過上好日子的機會。
十三歲那年,又有人來。
這回是個女修,穿青色的衣裳,說話和氣。
“我想試試。”
女修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額頭點了點。
“有靈根。”女修說,“五行偏木,資質不算好,但能修。”
“能掙靈石嗎?”
女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能。”
“能掙很多嗎?”
“看你有多想。”
她想了想。
想孃的眼睛,想孃的腰,想孃的手,想那盞煙熏火燎的松明子燈。
想那塊舔了半個月的麥芽糖。
“很想。”她說。
女修看著她,收了笑。
“你叫什麼?”
“沐鳶。”
“鳶是風箏的那個鳶?”
“不是。”她搖頭,“我娘起的。說鳶是一種鳥,飛得高,看得遠。她想讓我……飛出去。”
女修沉默了一下。
“你娘是個有見識的。”
“嗯。”她乖乖點頭,“我娘最好。”
女修帶她走的那天,娘送她到村口。
就送到村口,沒有往裡走。
娘站在那棵歪脖子樹下,身上穿著那件補過好多回的舊襖子,頭髮已經白了一半。
“娘。”
“嗯。”
“我會掙很多靈石的。”
“嗯。”
“等我回來。”
娘看著她,沒說話。
然後娘伸手,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那隻布老虎。
破得不成樣子,耳朵沒了,眼睛花了,肚子癟癟的。
但還能認出來。
“帶著。”娘說。
她接過來,抱著。
那隻布老虎比她還老了。
“娘……”
“走吧。”
她走了一步又回頭,再走出一步,又回頭看娘。
娘還站在那棵樹下。
再走三步,回頭。
娘已經看不見了。
不知道是走遠了,還是娘轉身回去了。
她抱著那隻布老虎,走了很遠很遠。
一直沒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