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天工閣(1 / 1)
到了流雲宗,她才知道什麼叫“資質不好”。
別人三天學會的術法,她學半個月。
別人一次就成功的刻畫,她刻十次報廢八次。
外門大比她年年墊底,年年被笑話。
“那個沐鳶,靈根那麼差還來修仙?”
“聽說她是為了掙錢。”
“掙錢?就她?笑死人了。”
她聽見了,沒理。
晚上回去,抱著那隻布老虎,坐一會兒,一直哭,哭到嗓子疼,哭到沒力氣。
她抹了淚,只能抱起布老虎,問她:“我能讓娘過上好日子吧。”
布老虎不說話。
但她心裡舒服一點。
後來她發現,自己在傀儡術上有那麼一點點天賦。
別人刻廢三次就放棄了,她刻廢三十次還在刻。
別人嫌傀儡術冷門、沒前途,她不在乎。
只要能掙靈石,什麼前途不前途的。
再後來,她做出第一隻能動的傀儡。
簡陋得要死。
木頭拼的,走得歪歪扭扭,走三步摔一跤。
她抱著那隻傀儡,在屋裡轉了三圈,嘻嘻笑了很久。
然後坐下來,開始刻第二隻。
她給自己定了個規矩:每掙一筆靈石,就往家裡送一筆。
外門弟子掙得少,她就接零活。
幫人刻最簡單的符文陣,製造一些簡單的傀儡。
一塊靈石兩塊靈石地攢,攢夠了就託人帶回去。
她知道娘用不上那麼多。
但她想讓娘知道:她在掙了。她在努力。她沒忘。
她沒忘那盞煙熏火燎的燈。
沒忘那三天沒回來的雪夜。
沒忘那塊舔了半個月的麥芽糖。
這次進倒懸天很危險,但獎勵也多。
出來之後,能換一大筆靈石。
夠娘用好幾年,夠把村裡的老房子翻新,夠買一盞真正的油燈——不,買十盞。
她沒告訴娘,不敢告訴。
怕娘擔心。
但她偷偷想過:等出去以後,拿著靈石回去,站在那棵歪脖子樹下,喊一聲“娘”。
娘從屋裡出來,看見她,看見她手裡的靈石。
然後呢?
然後——
娘開心了,露出滿臉的皺紋……
她沒往下想。
因為想著想著,眼睛就會酸。
林墨此時已經再一次飛到了渡船上面。
他看著沐鳶迷迷糊糊的樣子,跟剛才蘇清寒的樣子一模一樣。
可是自己又不能像提醒蘇清寒一樣,提醒她啊……
林墨也只能在一邊試圖喚醒她。
他再次凝聚出一點靈力,把一絲靈識注入其中,輕飄飄地進入了沐鳶的意識。
沐鳶的腦海裡很奇怪。
方才蘇清寒的識海里混亂無比,夾雜著大量的情緒。
輪到了沐鳶,她的識海遠比蘇清寒清晰。
只是夾雜著不少的情緒,經過林墨這麼已提醒,沐鳶很快就從記憶力退出來。
她看到清寒姐站在岸邊,一動不動。
那種“有人在陪”的感覺,她太熟悉了——不是因為她有過,是因為她沒有。
但她不羨慕。
船已經靠了岸,渡船人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再次撐起吱吱呀呀的船槳,又回到了彼岸。
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後低頭,繼續給阿蟬修補翅膀。
“阿蟬,”她小聲說,“我們是不是該走遠一點……”
阿蟬歪著腦袋看她。
“好吧,不走遠。”她嘀咕,“但你別亂動,我給你縫好看一點。縫好了,回頭給娘看。娘肯定沒見過會飛的傀儡……”
說著說著,她頓了一下。
然後繼續縫,一針,一針。
像那年趴在娘身邊,看娘在燈底下繡花。
只是這回,燈是她的靈韻絲,細細地發光。
等出去以後。
等拿到靈石以後。
“阿蟬,”她輕聲說,“我們一定得回去。”
阿蟬在她懷裡,輕輕動了一下。
她一個人蹲著,小小的,像一隻蹲在屋簷下的麻雀。
霧流過她身邊。
她沒動,只是在心裡,一遍一遍地想著那盞燈。
等回去以後,她要買很多很多燈。
亮堂堂的,一整個晚上都亮著。
讓娘不用再摸黑繡花。
讓娘也能睡一整個晚上。
她飛出去了,但她會回來。
最後一道屏障已經突破,方才赤紅色的土地上赫然拔起一座高樓。
天工閣。
幾人望向閣樓。
天工閣比想象中更舊。
石階上長著青黑色的苔,門扉半掩,縫隙裡透不出半點光。
整座閣樓像一頭蹲伏的巨獸,等著人自己走進嘴裡。
王望舒站在五丈外,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然後平靜開口。
“諸位。”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接下來,打起十萬分精神。”
沐鳶抱著阿蟬,脖子縮了縮。
“我……我肯定打起精神!”她小聲說,又補充,“阿蟬也是!”
阿蟬配合地撲扇了一下翅膀。
蘇清寒沒說話。但她腰間的溫靈玉微微亮了一瞬。
是林墨在提醒她:深呼吸。
“沐鳶。”
王望舒看向她,目光裡沒什麼情緒,但語氣是定下來的那種。
“你留在一層。找個安全的地方,等我們回來。”
沐鳶愣住了。
“可是——”
“裡面太危險。”他打斷她,語氣沒有商量餘地,“機關、禁制、未知的敵人。你傀儡術雖好,但修為不夠。跟進去,可能拖累。”
拖累。
這兩個字像針一樣紮了她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自己可以、自己能行。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她知道,他說的是事實。
她的傀儡術再厲害,也只是築基初期,裡面的禁制,隨便一道就能要她的命。
她低下頭,抱緊阿蟬。
“好。”
那個字輕得像一片落葉。
蘇清寒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伸手,輕輕按了按她的肩。
沐鳶抬起頭,扯出一個笑。
“清寒姐你們小心。”她說,“我在這兒等你們。”
阿蟬從她懷裡探出腦袋,烏溜溜的眼珠轉了轉,忽然撲扇著翅膀飛起來,落在蘇清寒肩上。
“阿蟬!”沐鳶急了,“你幹什麼——”
【它在跟著你。】
林墨的聲音在她腦海裡響起,淡淡的,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