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只有樹知道(1 / 1)
她沒懂。
他想了想,怎麼解釋。
“我當了兩百年樹。”他說,“兩百年裡,我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但——沒有身體。”
“就像……一直隔著什麼東西看這個世界。”
“現在那個東西沒了。”
他抬起手,對著漏進來的陽光,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好幾遍。
“能曬太陽。”他說,“能吹風。能——”
他頓住,沒往下說。
因為再說,就要說“能碰到你”了。
他換了句話。
“挺好。”
就兩個字。
但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弧度很淺,淺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他看,根本注意不到。
蘇清寒一直盯著他看。
她看見了但沒說話。
但她也彎了一下嘴角,又沉默了一會兒。
陽光從破洞裡漏下來,落在兩人中間的地上,一塊一塊的,亮亮的。
林墨忽然開口。
“清寒。”
她抬頭。
他看著她,目光很平靜,但很深。
“什麼時候?”
她愣住:“什麼什麼時候?”
“報仇。”
那兩個字落在空氣裡,像兩顆石子投進湖面,漣漪一圈一圈盪開。
蘇清寒的表情,微微頓住。
報仇。
她想了十幾年的事,活著的目的。
她從八歲那年開始,每一個夜深人靜的時候,都會想的事。
她以為她會脫口而出:現在。馬上。越快越好。
但話到嘴邊,她頓住了。
因為她發現,她想了十幾年的事,現在有人問了,她第一反應,居然不是答案。
而是……
她抬頭,看著他。
他在等。
很耐心地等。
這事不著急,更多是她本人的想法。
像一棵樹,等一隻鳥落下來。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兩年前第一次見他,以為他是樹,其實是人。
想起他在她最難過的時候說“沒事了”,就那麼三個字,她記了兩年。
想起他在鏡林裡說“相信橋”,她就真的相信了。
想起他在無相淵底伸出手,握住那柄劍,變成現在這樣。
坐在她面前,問她:什麼時候?
她忽然發現,這個問題,答案變了。
不是“越快越好”。
變成了“您會去嗎?”
她問出口的時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他沒愣。
他看著她,目光裡有一點淡淡的東西——像是早就知道她會這麼問。
“會。”他說。
就一個字。
但那個字,像一隻手,輕輕托住了她的心。
她又低下頭。
不讓他看見自己的眼睛。
但聲音,還是傳出來了。
“那……”她說,“那等您準備好了再說。”
他頓了一下。
“我準備好了。”
她抬頭。
“您剛恢復,”她說,“修為還不穩,需要時間鞏固。我……我可以等。”
他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
陽光從破洞裡漏下來,落在兩人中間。
他忽然笑了一下。
“好。”他說,“那就等等。”
然後他加了一句:
“我陪你等。”
她沒說話。
但她低下頭的那一刻,嘴角翹了起來。
翹得很明顯。
明顯到她自己都感覺到了。
她沒壓下去。
廟外,一棵歪脖子樹後面。
沐鳶蹲著,抱著阿蟬,一動不動。
阿蟬歪著腦袋看她。
“噓——”她壓低聲音,“別出聲,我在聽——”
阿蟬:?
“不是偷聽!是……是關心!對,關心同門安危!”
阿蟬繼續歪頭。
“你不懂,”她小聲說,“這種時候,最可能有素材——”
話音未落,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拎起她的領子。
“沐鳶。”
王望舒的聲音,淡淡的。
“走遠點。”
沐鳶僵住。
“……王師兄,我我我不是偷聽,我是——”
“我知道。”王望舒鬆開手,“走遠點。”
沐鳶抱著阿蟬,灰溜溜地往遠處挪了三丈。
王望舒站在原地,看著山神廟的方向。
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笑了一下。
很淡。
淡到沒人看見。
又過了半個時辰。
蘇清寒從廟裡走出來。
沐鳶立刻迎上去:“清寒姐!突破了嗎!金丹了嗎!感覺怎麼樣!”
蘇清寒看了她一眼。
“嗯。”
就一個字。
但沐鳶眼尖,看見她嘴角那一點還沒完全收回去的弧度。
她的小本本,又在瘋狂記錄。
林墨跟在後面,走出來。
沐鳶湊過去,小聲問:“前輩前輩,您怎麼樣?”
林墨看了她一眼。
“挺好。”
沐鳶眨眨眼:“挺好是多好?”
林墨沒回答。
沐鳶一直盯著他看。
她看見了前輩的嘴角揚起來了。
她的小本本,記滿了。
回去的路上,蘇清寒走在林墨身側。
不遠,不近。
和平時一樣。
但她的手,時不時會碰一碰腰間的溫靈玉。
那塊玉,溫溫的,熱熱的。
和平時一樣。
但這一次,她碰它的時候,嘴角會微微彎一下,輕到別人注意不到。
但林墨注意得到。
因為他每次感覺到靈種那邊傳來那縷“她在笑”的波動,也會微微彎一下嘴角。
兩個人就這麼走著。
不說話。
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同一個節拍上。
沐鳶跟在後面,看著那兩道背影,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像是看兩棵樹,挨著長的那種。
根在地下纏在一起,葉在風裡碰到一起,看起來各自站著,其實早就分不開了。
她笑了笑,抱起阿蟬,快走幾步,跟上去。
“清寒姐清寒姐,你們等等我——”
前面的腳步,慢了半拍。
等她。
……
山路很長。
陽光很好。
兩個人並肩走著。
一個人心裡在想:原來有人陪著等,比一個人急著去,要好得多。
另一個人心裡在想:原來能陪著她等,比自己急著恢復,要重要得多。
他們沒說出來。
但風知道。
樹知道。
陽光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