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雛鳳篇(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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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狠狠捱了幾戒尺以及痛哭均化作了無效後,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靈兒抽噎著到底乖乖從床上下來了,站定,還是沒能忍住揉了揉哭紅的雙眼。

輕輕蹙眉,沉著面的男人淡淡道:

“站好。”

幾乎是不情不願的擰直了身子,這紅著雙眸的小小孩子突然輕輕哽咽道:

“義父,我沒想賴床的,但夢裡,我夢得見爹和娘……”

猶如有人狠狠給自己心坎上抽了一鞭子,蘇諦君一時口不能言,就是這樣童聲童氣的一句話,幾乎在剎那之間逼的他幾乎不能呼吸了。

蹲下身來,蘇諦君意圖自己能同眼前的孩子一般高,許久,他伸出手去緩緩道:

“來。”

小小而又哽咽中的孩子走上前來,一手持著戒尺的男人將她摟入懷中,抱緊她,許久才慢慢道:

“靈兒……義父……義父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高興,是因為即使我已手持戒尺立於你的面前,你卻仍願意對我坦誠直言。

難過,是因為你這小小的肩膀還是這樣的幼小,卻不得不承受這樣的思念。

被這寬厚的懷抱摟在懷中,便不由自主的泣不成聲了,靈兒小聲哽咽道:

“他們,還會回來……嗎?”

還會回來嗎?

那會大笑著用鬍子扎自己的父親,那會微笑著唸叨自己的母親,還會回來……嗎?

蹲下身子抱著孩子的身影劇烈顫抖了一下,他伸出手去,更加的摟緊了幾分懷中小小的身影,蘇蕭煥撫上她小小的胸口,慢慢,慢慢鄭重道:

“他們從來都沒有離開過。靈兒,不論你信或不信,他們從未帶走過對你的愛意,他們永遠都在這裡。”

靈兒一時哭的泣不成聲了。

男人抱緊了這小小的身影想,並且,從今往後,義父也許並不是一個理想中的好父親,但,義父會傾其所能的見證你的成長,更會如要求自己的孩子一般要求你,從今往後,將由義父和義母來給你一個家。

就這般哭了一會,靈兒漸漸在這寬厚的懷抱中止住了哭意,許久才有點委屈怯生生瞧了男人手中的'兇器'一眼哽咽道:

“那……您不打靈兒好不好,爹爹都不會打靈兒的。”

瞧一眼她,又抬眸瞧一眼床上的枕頭,輕輕嘆氣,卻是淡淡道:

“伸手。”

猶豫了好一會,最終還是怯生生把小小的手掌伸了出來。

拿起戒尺,靈兒下意識有些害怕的閉上了雙眼,然而沉沉的戒尺落入掌心之中卻不如身後一般的疼痛,戒尺是輕輕放在孩子手心之中的。

靈兒傻兮兮看向義父,便聽:

“義父不曾去問過你的心思,就這般動手打了你是義父不對,義父與你約定,這把戒尺,將會因規戒而存在……”

話說到這,男人在孩子面前伸出了自己大大的手掌,揚揚下巴示意她動手。

靈兒一時聽的有些發懵,然而已然伸出另一隻手去抓住了女兒持著戒尺的手,繼而狠狠揚起便對著自己另一隻手抽了下去!

眼見著一道紅稜冒起在那大大的掌心之中,靈兒突然覺得那大手之中的痛楚彷彿能轉移一般,心裡深處這一刻如千刀萬剮般的痛楚,這樣的痛楚,卻還不如直接打在自己手上呢!

孩子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她伸出手去摟緊了這寬厚的身影哭的說不出話來,男人抱緊了懷中這大哭不止的小小身影,他的目光,卻是靜靜,靜靜看在自己掌心之中的。

義父在此立下的第二條規矩,便是站在規矩的面前,我們都是一樣的。

義父既然要求你做到,那麼所有的一切,義父便先會做到。

……

即使最後的收場是一戒尺都不曾敲在手上,靈兒卻可以同夫妻二人一般早起了。

醫聖紫晍大為意外的看著次日清晨出現在膳食廳中的小小身影,雖然是睡眼惺忪衣衫不整的,雖然依舊頂著一頭亂蓬蓬的頭髮,然而……紫晍向坐在上首之上面色平靜的丈夫看去--孩子到底是自己來的。

有嘆息有心疼,紫晍走上前去將不滿十歲大的孩子抱了起來,柔聲道:

“傻丫頭,晨裡溼氣重涼的緊,義母以為你還要睡會就沒去看你,往後可不準再穿這麼點就跑出來了……”

靈兒舒舒服服窩在義母懷裡,打了個哈欠嘻嘻道:

“義母,厲不厲害?靈兒可是自己起來的!”

紫晍微笑著颳了刮她的小鼻子,道:

“特別了不起,嚇了義母一大跳呢!”

靈兒摟緊了女子,笑嘻嘻的還要說些什麼。

“下來!”

沉沉的聲音夾雜著冷冷的眼神,男人面色淡淡道:

“沒大沒小,用膳就用膳,往你義母懷裡鑽的什麼勁?!”

撇撇嘴,雖有不滿,倒也還是乖乖下來站定了。

揚手,一指門外,男人面色依舊說道:

“出去整理衣冠,問完安再進來。”

靈兒噘著嘴轉過身去偷偷做了個鬼臉,但到底還是乖乖出去了。

於是,這堪稱小公主上至山來後吃的第一頓正正常常的早膳了,雖然用膳期間被數次呵斥:

“夾自己眼前的菜!”

“吃多少就夾多少!”

“吃飯不準吧唧嘴!”

“坐下就有個坐像!”

“……”

呃……總之姑且應該算是順利的吧……

好不容易一頓飯吃完了,紫醫聖伸出手去正要一人收拾碗筷,男人卻已一同站起身來自己當先收了兩副碗筷繼而轉過頭去看著女兒淡淡道:

“靈兒,義父義母忙不過來,你願不願幫我們一起?”

見英明神武的義父竟然開口向自己求助了,小不點跳上前去嘻嘻笑道:

“叫別人幫忙要說請的~”

似乎是輕輕笑了,淺淺的搖了搖頭,男人收了碗筷當先轉身向後廚去了,小不點見義父是這麼番模樣,不由追上去契而不捨繼續笑道:

“義父你就說嘛!說了靈兒就幫你一起~”

站定,男人似乎含著淺淺笑意看向了女兒,片刻,他淡淡道:

“嘛。”極其正色簡短的音節。

繼而頓了頓,意思意思將手中一個最小的碗遞給了女兒,男人道:

“義父已經說過了,好了,去吧。”

靈兒聽的一懵,一時'哇呀呀'跟上去大叫道:

“義父你竟然耍賴!這個不算數的……”

醫聖紫晍在前聽著這一大一小近乎胡鬧的模樣,不由轉過頭來哭笑不得道:

“到底是來幫忙還是搗亂的?!行了都給我放這出去……”

一大一小對視一眼,嘖,果然被嫌棄了。

……

燕氏夫婦生前是希望女兒正正經經入曉白山的宗祠的,何況小丫頭近幾日來起個大早一連幾日纏著蘇諦君要後者授她仙法一道。

夫妻二人商量再三,決定將靈兒收歸門牆。

女兒是女兒,徒弟是徒弟,身為刑罰之司曉白山主的蘇諦君收徒本就是件大事,更何況是入籍曉白山的首徒,拜師禮自然是少不了的。

清晨起個大早沐浴焚香更衣,一身黑白交織曉白仙袍的男人負手立在精厲堂中,他靜靜,靜靜看著精厲堂中大大一個黑色‘道’字。

不知為何,思緒突然變得有些凌亂了。

依稀似乎還是記得的,那周身冰冷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小孩子跪倒在這殿堂之上,鄭重,緩緩,向恩師叩了九叩。

依稀似乎還是記得的,那狂傲至斯欲與天峰試比高的青年人傲立在這殿堂之上,狠狠,重重,與師兄擊了一掌。

依稀似乎還是記得的,那悵然失神顫抖到無法抑制的中年人踉蹌在這殿堂之上,深深,沉沉,俯跪在這命運前。

他就這樣輕輕闔上了雙眸。

精厲堂的門也就在此時被推開了,一身素淨衣裳的孩子緩緩踱步而來,默然揮袖轉過身來,蘇諦君看著眼前這一抹小小的身影,突的在想,卻不知曾幾何時,恩師又是怎樣一種心情呢?

孩子跪倒,先是面朝東方叩了三叩,叩給這天地先祖。

繼而轉面朝向了他,又是緩緩三叩。

一叩--叩這慕師之道。

二叩--叩這撫養之恩。

三叩--叩這授業之德。

三叩之後,起身奉茶,需舉杯齊眉,彎腰作揖。

伸出手去,緩緩從孩子手中接過了這裝著八分茶水的茶盞,男人深深沉默著,這沉甸甸的茶湯啊!

今朝為師。

課徒課孫需課己!

今朝為師。

成仙成佛先成仁!

飲茶還禮,便到了予字提聯的時候了。

許久思慮,男人看著這小小的身影慢慢說道:

“小小年紀已遭此大難,便望你……”

一字一句,字句深沉:

“道合心通,致虛,而能守靜;德貴自化,還淳,以復歸根。”

靈兒聽得懵懵的,倒是不遠處的醫聖紫眮抬眸向丈夫瞧去,便聽丈夫又道:

“至於這字,便落個‘性’字吧。”

女子在不遠處似乎輕輕搖首,下半刻嘴角卻又不由淺淺斂起了笑意,性……嗎?

是那天性之性,是那感性之性,是那真性之性,更是那率性之性……孩子,卻是但望此生,你能活出天性,感性,真性,率性四性啊。

到此,便該行誦之際了。

悠悠一嘆,紫眮走上前去將手中的竹簡遞給了丈夫,繼而轉過頭對著孩子道:

“靈兒,你義父誦一句,你跟一句。”

孩子自然應了一聲,便聽悠悠話音傳誦在這古老的大殿之上,高大的身影就這樣一手負在身後一手持著竹簡慢慢道:

“一、為學之序:博學、審問、謹思、明辨、篤行。”

靈兒跟讀。

“二、修身之要:忠信、篤敬、懲忿窒欲,遷善改過。”

童稚的聲音響起在大殿之上。

“三、處事之要: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

千年萬年的傳誦,萬年千年的跟讀,為學,修身,處世……

孩子跟完三句,男人收起竹簡遞給妻子,卻又一次看向了孩子道:

“你性子秉直剛硬,然則這世間之物太剛則易折,是以於你,為父卻還有一句話需你牢記。”

靈兒愣了愣,卻聽沉沉話語悠悠傳來:

“讓人豈怕人,寧可讓人終是福;省事非畏事,若能省事永無憂。”

靈兒聽得似懂非懂,便見男人揮揮手道:

“還有三叩,是叩給你師孃的。”

可算有句自己能聽懂的話了,小小的靈兒想。

又是三叩之後,靈兒一個奔子便躍起身來--從今往後,我可就是這曉白山的大師兄了!

九叩。禮成。

很多年以後,當你華服孑然傲立於這古老的殿堂之上時,當你看著那些小小身影叩倒在你面前時,是否也會想起多年之前的……這抹小小身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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