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雛鳳篇(八)(1 / 1)
兩年後。
“義父!義父!義父!”
一溜煙的跑入精厲堂中,小小的孩子黏上了父親抓住了後者大大的手掌,入手卻是一愣,攤開自己小小的手掌,手心之中竟有點點猩紅色的血跡,靈兒不由道:
“呀!義父,你的手怎麼流血……”
抬頭,卻又看到義父懷抱中此時還有一個陷入昏迷的小人兒,靈兒不由‘咦’了一聲:
“這又是誰?”
剛從外歸來的蘇諦君身上還夾雜著風塵僕僕的味道,顧不上喝水,男人低頭看向了女兒問道:
“靈兒,你義母呢?”
抓著父親的小小身影指了指門外某個的方向道:
“去神農堂配藥了!”
“快去,叫她來一下……”
話音未落,男人已然抱著那昏迷中的孩子閃身入後堂了。
……
精厲堂,後堂。
“身上只有些擦傷,到這會還醒不過來的原因是身子骨有點虛,我先開些鞏固本源的藥給這孩子……”
坐在床側,輕輕將手拿開了孩子小小的額頭,醫聖紫眮一邊說著話,一邊站起了身來。
坐在桌邊的男人面色淡淡點了點頭,轉身拿過了紙筆遞給妻子。
拉開凳子接過紙筆來,眼一斜卻瞧到了遞過東西下血已沁住的掌心,微微蹙眉,自然抬眸向丈夫瞪了一眼。
看到手心中的傷口,似乎連自己都是一愣,男人下意識悄悄將手中的紙筆換了隻手,彷彿想要掩蓋一般繼而將紙筆訥訥遞給妻子。
一時被丈夫這樣的動作與表情逗得有些忍俊不禁了,女子冷哼一聲拽過丈夫的手來,淺藍色的光芒亮起在兩隻交疊的手間,到底還是有些生氣道:
“韓赤玉這兄弟倆真不是東西,這黑石一事雖是全權交託於靈庵宮,但一個村數十條性命就這麼為此而……”
輕輕嘆氣,似乎也有幾分說不下去了,女子轉而看向床上陷入沉睡中的孩子悠悠道:
“這孩子如今無依無靠的,可又該怎麼辦呢……”
男人的目光,自然隨著妻子向那沉睡中的小小孩子看去,許久沉默,這才慢慢道:
“這孩子資質天賦萬中無一,況且還小,婉兒,為夫想來,也許……”
蹙緊秀眉,女子轉頭看向他有幾分擔憂道:
“蕭煥,你不是動了收徒之心吧?你知道的,這孩子資質天賦雖高,但他日,若是他一心同靈庵宮為敵你這做師父的又該……”
手中的大手突然緊緊一握,剎那間打斷了妻子的話音,下半刻,卻見男人素了面看向門外冷冷道:
“進來!”
小小的身影嘟囔著小嘴推開門踱步而入,偷偷看了看夫妻二人道:
“義父,義母……”
男人鐵青著面,看著女兒冷冷道:
“藏在外面偷聽是什麼毛病?!”
扭過頭去撇了撇嘴,但到底有幾分好奇眼巴巴向床上昏睡中的小男孩望了一眼道:
“義父,他是不是我師弟啊?”
夫妻二人都是一愣,兩相對視一眼,男人伸出手去對著女兒道:
“靈兒,來……”
走上前去,窩在父親懷中,卻見父親抱著她對她示意了下昏迷中的小男孩道:
“我們的靈兒,想不想有個師弟呢?”
山上的歲月太過於孤寂,如今既然出現了一個和自己一樣大的孩子,倚在寬厚的懷中,靈兒自然狠狠點了點頭道:
“當然!”
許久的沉默,男人輕輕嘆了口氣道:
“這孩子家中剛遭大變,既然要做大師兄,從今往後,就要有個大師兄的樣子。”
“好!”
這一年,不滿十二歲的靈兒拍著小小的胸脯鄭重答道:
“從今往後,靈兒來照顧他!”
轉頭,看向床上那陷入沉睡中的小小男孩。
嘻嘻,我有師弟了,靈兒想。
……
沒過兩天,就連靈兒都覺得義父對這個新來的,酷酷的,更有幾分不怎麼愛說話的小師弟是格外的嚴厲。
不讓他進習武場也就罷了,卻見這日書房之中,此時正值弟子必修德行之課。
青衫的人兒負手威然立在少年吳奇桌前,手中提著一把沉甸甸的紫檀木戒尺。
伸手點了點吳奇的桌子,面無表情的男人淡淡道:
“名賢集,五言篇。”
應了一聲,便見少年吳奇站起身來朗朗背道:
“休爭三寸氣,白了少年頭,百年隨時過,萬事轉頭空……常懷克己心,法度要謹守,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戚短,見事知長短,人面識高低……饒人不是痴,過後得便宜,量小非君子,無度不丈夫,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男人負手拎著戒尺立在孩子身側,聽到此處只是輕輕闔著雙眸。
靈兒在一側卻聽的有些發呆,這近乎千字的《名賢集》五言篇,自己幾乎是花了足足一個月才能通暢背誦,而這不過山上來不足七日的小小少年,竟已能背誦到如此程度!
便又聽:
“寒門生貴子,白屋出公卿,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欲要夫子行,無可一日清,三千……徒眾立,七十二賢人,呃……”
到底內容太過冗長,越到後來,吳奇也開始磕絆了。
蹙緊眉頭伸出手去撓了撓頭,吳奇面露苦相,七十二賢人後面到底是什麼來著?明明背了這麼久,怎麼就是記不起來了呢?他有些忐忑不安的偷偷向眼前師父瞅了一眼。
睜開眼來,負著手拎著戒尺的男人慢悠悠向他看來,目光如劍似刃,吳奇自然低下頭去結結巴巴道:
“成人,成人……”
戒尺也在此時輕輕在他的桌角上敲了一下。
幾乎下意識的咬了咬牙關,卻依然認命一般的舉起手來,繼而便是毫不留情的“啪”“啪”兩聲,吳奇疼的咬緊牙關眉頭還是不自主的抖了兩下,這才聽冷冷話音:
“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
微微一頓,依舊是不含半分感情的聲音:
“全文三十遍。”
低下頭來,看不見少年是何表情,良久,只聽靜靜一聲“是”付以應答。
不再說話,只是揮揮手示意孩子落座。
也不去拿書簡,男人負手轉身,悠悠話音便傳響在這日頭剛剛初升的山頭之上,傳誦在這小小的方寸書房之間:
“今日講的是《增廣賢文》,看第一頁,有云:觀今宜鑑古,無古不成今,這裡的觀今,是指……”
靈兒偷偷向那忍疼做著註解中的小小身影瞧去,繼而悄悄,悄悄示意了一下他的身後。
吳奇愣了愣,動作細微的向身後看了一眼發現了一張不知何時飛過來的小小紙條,伸出手去,偷偷將紙條拿到眼前打了開來,便見上面寫著歪歪扭扭一行極不好看的字--又捱打了吧,我去義母那裡要了藥,在你的桌兜裡……
心中莫名一軟,少年吳奇一時攥緊了手中這似乎還帶著女孩溫度的小紙條,然而他並不曾抬頭。
那廂靈兒只當他還沒看到,不由動作極大的又衝著他揮了揮手意圖引起他的注意,便聽:
“靈兒!”
自然傻傻抬起頭去:
“為父剛剛講到哪了?!”
“呃……”
靈兒窒了一下,一時苦著臉道:
“您講到,講到……”
冷眉微蹙,靈兒見義父面色極為不好提著戒尺過來了,不由靈機一動道:
“反正您講的肯定是《增廣賢文》裡的內容!”
“噗嗤!”那邊,上山七日來都不見笑意的少年終究是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了聲來。
靈兒氣結,不由一指他大怒道:
“死老二,你笑什麼笑,再笑我可不要理你……”
話音沒能順暢的說下去,因為戒尺已經冷冷點在桌上了。
……
於是這一天,在這靜謐的午後,兩個小小身影一起靠在樹下乘涼,本是打算要給男孩的藥,此時卻是讓後者將藥塗在了自己手中,更不忘連聲抱怨著:
“都怪你,要不是你,我才不會挨義父的戒尺呢……”
輕輕搖頭,似是無奈笑了笑,男孩不曾答話。
遂……似有清風拂過,悠悠,悠悠,便是多少歲月如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