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消逝如風(1 / 1)
易知航望著鏡子中的自己,他的身體健壯而勻稱,但是上面卻刻著無數道密集的傷痕。
易知航拿起一支帶血的皮鞭,狠狠地朝著自己的背上抽去。他悶哼一聲,隨之而來的是身體的一陣抽搐,他竟吐出了一口鮮血。
自從吞下了那顆鳳髓丹之後,易知航發現自己的功力並未增長,反而因為那顆鳳髓丹藥性太強,讓自己的內臟受到了極大的損傷。
易知航痛苦地喘著粗氣,他的每一口呼吸,都帶著混濁的內息,而他的身體上也浮現出了一層血紅色的斑點。
『難道我吃下的是一顆假的鳳髓丹?』易知航喃喃自語道,心中更是懊悔不已。
為了治癒自己所受的內傷,他已耗盡了自己的內力,甚至自己的內力修為也大為衰退。
若是自己再謹慎一些,等到驗證那顆鳳髓丹是否是真貨之後再吃,就不會遇到現在這種情況了。易知航不明白自己當時為什麼會失去平時的謹慎和理智,難道是因為那個叫凌雲的小子?自己是因為看不慣他的假仁假義,還是忌憚於他進步的神速?
易知航捂著胸口,艱難地調整著呼吸。他望著鏡子,冷冷一笑:『哼,就算我現在內力大損,那個臭小子也絕不是我的對手。』
易知航的自信,源自於這些日子他在江湖上的積累聲望,還有他從小辛勤練習的成果。他不相信一個半吊子的少年,將來會打敗自己。
皮鞭又揮舞起來,打在了易知航自己的身上。
易知航望著鏡子中的自己,咬著牙,狠狠說道:『你不能停下,你不能認輸,否則你就永遠無法打敗那個男子。你要殺了他,才能儘早結束這種痛苦。你要殺了他,才能解除所有揹負的詛咒。你要殺了他,你的母親才會安心、才沒有白白生養你!』
這些話都是易知航的母親教給他的,他從小就在這段充滿怨毒的話語中長大,而他的將來,也必然會在這段話語之中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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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雲賓士在寬闊的大道之上。
原本凌雲想和厙小茜一起從羅丘城回去,但是厙小茜只留給他一封簡訊,就自己先開溜了,讓凌雲覺得她有點不夠意思。
凌雲為了趕時間,放棄了坐船回去,而是星夜兼程地換馬長奔。
越往回走,天氣也變得越來越冷。
夜晚趕路時,不斷有冷風從凌雲的衣袖領口中灌入,讓凌雲覺得就像是一把尖刀鑽進了衣服裡一樣,十分的刺痛和難受。
即便如此瘋狂趕路,凌雲還是花了七八天的時間,才趕回了常歡鎮外的紅脂村。
熟悉的風景映入眼簾,凌雲抑制不住歸家的激動,只想著趕緊回到田家小院,為師母獻上這顆來之不易的赤龍丹。
等到凌雲回到田家小院的門口,正在門前呆立的婉兒一眼就看到了他。
婉兒激動地喊道:『凌公子,你終於回來了!』
凌雲跳下氣喘吁吁的馬兒,點頭道:『是的,我總算趕回來了。對了婉兒,我師傅師孃呢?』
婉兒一怔,喃喃道:『宋大俠現在在客廳中,你要去見他嗎?』
『嗯。』凌雲雖然飢渴難耐,卻也顧不得喝上一口水,就直奔著客廳而去。
看著凌雲的背影,婉兒卻突然捂住了鼻子,忍不住啜泣起來。
宋殷之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桌子旁,正在喝茶。不過他握著的茶杯卻是一個空杯子,裡面根本沒有茶水。但是宋殷之卻彷彿根本沒有發現,正在喝著並不存在的茶水。
『師傅,我回來了!』凌雲喘著氣,對宋殷之喊道。
宋殷之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來到了凌雲的身旁,淺笑道:『雲兒,你回來了就好,我還在擔心你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
凌雲見宋殷之面色十分憔悴,而自己也並未取回鳳髓丹,便跪倒在地,自責道:『徒兒無能,沒有得到鳳髓丹。但好在醫聖前輩知悉師孃的病情之後,為我煉製了一顆赤龍丹,據說可以延緩心陰絕寰的症狀。』
宋殷之見凌雲身上有不少的外傷,而他的武器也已破損不堪,驚訝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何你的刀劍都已經損壞了?你遇到了什麼危險嗎?』
凌雲卻笑道:『出了一些小小的意外,不過都已經解決了。師傅,我也沒有違揹你們的囑託,這顆赤龍丹是醫聖前輩特意為師孃煉製的。不知師孃現在身體情況怎麼樣,我們趕緊把這顆赤龍丹讓師孃服下吧。』
宋殷之整個人一楞,眉目之間卻似在閃躲。
宋殷之扶起凌雲,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道:『你師孃正在廂房內,你去看看她吧。』
『嗯!』凌雲從懷中掏出了赤龍丹,就急忙向廂房走去。
他輕輕推開廂房的門,但是裡面十分安靜。
屋子裡沒有點燈,顯得晦暗而壓抑。
床上似乎有一個人影,凌雲知道肯定是楚蕙蘭躺在了床上。
凌雲小聲問道:『師孃,我回來了,您睡著了嗎?』
楚蕙蘭並沒有回答。
凌雲慢慢靠向了床邊,望著躺在床上的楚蕙蘭。
一種不祥的感覺,悄悄湧上了凌雲的心頭。凌雲感覺從腳趾到頭頂,突然都變得一片冰涼。
凌雲的全身止不住地打顫,他用顫抖的雙手,就慢慢摸向了楚蕙蘭的手。
凌雲感覺像是摸到了一塊冰冷堅硬的石頭。
凌雲搖了搖楚蕙蘭的手,而他的聲音也變了形,顫抖著問道:『師孃、是我啊,你不要睡了,快睜開眼睛看看我,我帶了赤龍丹回來了……』
楚蕙蘭沒有反應。
凌雲摸向了楚蕙蘭的脈搏,卻絲毫感受不到脈動。
凌雲不敢相信,又用手慢慢靠向了楚蕙蘭的鼻息,完全沒有氣息的流動。
手中的赤龍丹已摔落在地,凌雲搖著頭,崩緊了全身的每一寸肌肉,還是不敢相信眼前的這一切。
楚蕙蘭的睡顏安詳而平靜,沒有任何的痛苦。
凌雲卻感覺鼻子一酸,趴在床沿,就已痛苦失聲。
『師孃,你為什麼不等等我?你怎麼就這樣走了……』
凌雲還是第一次體會到至親之人離世的痛苦,就像是天地在一瞬間崩塌。凌雲感覺心臟像是被一根毒針扎中一樣,痛苦得無法呼吸。
宋殷之已來到了凌雲的背後,他輕輕拍著凌雲的背,溫柔勸道:『雲兒,你不要這麼傷心,你的師孃是在睡夢中離世的,沒有半點的痛苦。』
凌雲跪倒在宋殷之的面前,痛哭道:『都怪我,若不是我耽擱了這麼久的時間,師孃她怎麼會……我太沒有用了!我是個廢物……我、我對不起師孃……』
宋殷之用衣袖替凌雲擦掉眼淚和鼻涕,帶著酸澀的苦笑,道:『不是你的錯,你師孃在你離開三天之後就病逝了,你即使得到了鳳髓丹,也救不了她了。這可能就是她的命運吧……』
『命運……為什麼像師孃這樣的好人,卻是這種不公的命運?』
『我們都只是凡人,又怎麼能和命運抗衡呢?但我們擁有愛、擁有情、擁有義,我們的生命就是為了延續這些精神。我相信你已經繼承了我們的精神,你就是我和你師孃精神的延續。』
『我……是你們的延續?』凌雲淚眼矇矓,呆呆看著宋殷之。
宋殷之點了點頭,道:『雲兒,你過來。』
凌雲來到了宋殷之的身旁,宋殷之卻突然點了凌雲身上的幾個穴道,讓凌雲動彈不得。
凌雲驚愕道:『師傅,您這是做什麼?』
宋殷之將凌雲扶到椅子旁,讓他坐下,對他說道:『雲兒,雖然你跟我們學藝了半年,但是我們卻還沒來得傳授給你內功。眼下我已來不及再教你內功心法了,為師只好嘗試用自己的內力,幫助你打通任督二脈,讓你在內功上有個速成。』
凌雲心中卻沒有欣喜,反而擔心道:『師傅,您為何要這麼做?為了打通任督二脈,您會不會有什麼損傷?』
宋殷之笑道:『你不用擔心,只需好好靜下心神,感受內息波動,防止自己走火入魔就可以了。』
凌雲應了一聲,就閉上了眼睛。
一股強大的內力從背後傳來,那正是“疾風儒俠”宋殷之所修煉的“萬山訣”的內功。
萬山訣的內功剛柔並重,氣勢磅礴。
凌雲只覺得自己的體內像是潮水在翻騰,而他的身體就像是一個小小的堤壩,在不斷阻止湧動翻滾的洪流,防止那些洪水將自己給衝破。
奔騰的流水在凌雲的經脈中執行,像是在衝開凌雲經脈中的阻塞,讓他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而他進入了內心空明的世界,順著宋殷之的外力,將那些潮水慢慢平復,而他的身體也逐漸平息和安定下來。
凌雲長舒了一口氣,彷彿身體內的穢物全部順著那口濁氣被傾瀉了出來。
宋殷之收掌運功,他對凌雲說道:『雲兒,為師雖然用內力替你打通了任督二脈,讓你擁有了一些內力作為資本。但這畢竟屬於外力,並非是你自行衝破瓶頸,因此你需要特別注意,在今後的修煉之中,千萬不可以急功近利,否則就有走火入魔的危險。』
凌雲有些擔心地問道:『師傅,您這是什麼意思,您不準備再教我了嗎?難道您要趕我出師門?』
宋殷之搖了搖頭,笑道:『我並不是這個意思,而是因為……因為我亦命不久矣。』
凌雲懵住了,喃喃道:『這、這怎麼會?師傅您的身體不是好好的嗎,為什麼會命不久矣?』
『讓我來回答你吧。』藥王田種花從門外走來,他面色凝重,緩緩道,『你師孃的心陰絕寰可以被壓制這麼久,除了殘火玉的功勞之外,最關鍵的就是你師傅的內力了。但是你師傅卻瞞著你師孃,過度消耗了自己的內力,為她壓制心陰絕寰,導致他患上了極為嚴重的“陰寒內虛”之症。我雖然早就勸過他,但是他卻完全不聽我的警告,而他的“陰寒內虛”也在最近惡化成了“虛魂殘魂”,已無可救藥。』
凌雲的眼淚又止不住的流了下來,他對著宋殷之問道:『那為何您還動用自己的內力為我打通任督二脈?』
宋殷之帶著淡淡的笑容,道:『我怕再不為你做點什麼,就沒有機會了。』
凌雲淚如泉湧,跪倒在宋殷之的身前,就哭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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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蕙蘭下葬後的第十天,宋殷之也病倒在了床上。
田種花雖然悉心照料,但宋殷之卻未見任何的好轉。
凌雲每天都守在師傅的床邊,替他端茶遞水,而他自己幾乎完全沒有好好休息過。
宋殷之把凌雲叫到身旁,看著凌雲憔悴的臉,心疼道:『雲兒,你不用如此費心,好好去休息吧。』
凌雲卻說道:『不用,我等師傅病好了再去休息。』
宋殷之的臉上充滿了欣慰和感動,他笑道:『我的病我自己清楚,恐怕是再也不會好了。』
凌雲忍著淚水說道:『不會的,有藥王先生在,您的病一定會治好的。』
宋殷之輕嘆了一口氣,他從床頭取出了一個用油紙包裹的小冊子,遞給了凌雲。
凌雲接過了那本書,問道:『師傅,這本書是什麼?』
宋殷之答道:『這本書是“奧神劍訣”中的“奧術劍訣”,我現在把它交給你。』
這本毫不起眼的小冊子,居然就是江湖上人人夢寐以求的“奧神劍訣”之一!
若是以前,凌雲得到了這奧術劍訣,絕對會高興得飛上天去。
但是此刻,宋殷之將奧術劍訣交給凌雲,卻讓凌雲鼻頭一酸,他心中自然明白了宋殷之的想法。
宋殷之介紹道:『這本奧術劍訣是寒柏子老前輩送給我的,我和你師孃的刀法與劍法,就是從這本秘籍上領悟的。你現在實力和修為有限,恐怕不能從這本奧術劍訣上領悟出真正的招法。但是我相信,你只要肯努力,將來一定也能從這本秘籍中受益。不過我有一些要求,你絕不可以用我教你的武功去做壞事,也不能將這本奧術劍訣轉贈給十惡不赦的壞人,你知道了嗎?』
凌雲抽著鼻子,回答道:『我知道了,師傅。』
『我還有一個請求……』宋殷之勉強起身,凌雲趕緊扶起了他。
宋殷之繼續道:『我和你師孃有一個女兒,名字叫做巧兒,現在還居住在我們京城的府邸中。若我死後,訊息傳遍了江湖,我擔心與我們宋刀楚劍有過節的宵小,會對我們的女兒不利。我只求你代替我和你師孃,照顧好我們的女兒。』
『我一定做到,請師傅放心。』
『巧兒等到明年的春天,也該十四歲了。你只需給她一間小屋,教她讀書就好了,不用將我們的武功傳授給她。等到她成年之後,由你做主,替她找個好婆家,讓她平淡幸福地度過一生即可。』
『嗯,我記住了。』
宋殷之從床上走下,凌雲想要扶住他,卻被宋殷之給拒絕了。
宋殷之從一旁的櫃子上取出兩把武器,正是他的疾風刀和楚蕙蘭的雷隕劍。
『你是我們宋刀楚劍的傳人,我現在將疾風刀和雷隕劍都交給你。我也不要求你除魔衛道、拯救蒼生,我只希望你不要違背內心的良知,做一個對得起自己良心的人。』
凌雲從宋殷之的手上接過了疾風刀和雷隕劍,只覺得手中的分量無比沉重,卻還是堅毅地點了點頭。
宋殷之面帶微笑,慢慢躺回了床上。他閉起眼睛,似乎進入了夢鄉。
凌雲替宋殷之關上了門,就守在了門外。
宋殷之彷彿進入了一個美麗的夢,在夢中,他回到了二十幾歲的時候——
那時,他還是一個不會武功的儒生,卻身負血海深仇,到處拜師學藝。在一次替村民對抗山賊的行動中,他遇到了楚蕙蘭。他從未見過武功如此犀利卓越的女子,眼睛便被她的身影所吸引。他們一起打退了山賊,又一起替村莊修建了護欄,而他們的感情也隨之萌芽……究竟多少年了?他們一起鏟奸除惡,行俠仗義。他們不為名利,只為了心中的正義。他們不貪圖富貴,從惡徒手中取回的贓物,也全部用之於民。有這樣一位紅顏知己的存在,他覺得自己的一生一片無悔,再也沒有任何的空虛和惆悵。
宋殷之的眼前出現了一道光,而那道光線之中,一個美麗、熟悉的身影,正在衝他微笑。
『蘭妹,你來接我了嗎?』宋殷之喃喃問道。
那個身影點了點頭,向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宋殷之的臉上也溢滿了笑容,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變得越來越輕,所有的煩惱和憂愁,全部被拋在了背後。
『永絆吾愛,無怨無悔。』那是宋殷之向楚蕙蘭求婚時所說的臺詞。
『傾心彼心,殘生予君。』楚蕙蘭第一次展現出的嬌羞面容,彷彿又一次浮現在了宋殷之的眼前。
那美麗的相遇,究竟是夢幻,又或是在另一個時空中的場景呢?
也許在另一個時空,又或者是在來世,那些相愛的人,也一定會再度相遇吧。
凌雲坐在門檻上,望著天空中閃爍的星星,而他的眼淚,也順著星光流淌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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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寫這一大章的時候,不光凌雲經歷了恩師雙雙離去的悲痛,我本人也有一位親人在此期間因意外而離世。
一個人突然就不在了,心中覺得像是在做夢一般,還是不太敢相信。
小的時候特別害怕死亡,一想到面對死後的未知,就止不住的產生恐懼。
然而隨著年紀的增長,卻反而釋懷了這些疑慮。
死亡只是一種經歷,就像是成長一樣,我們所有人終將面對死亡。
死後的世界究竟是什麼樣?是懵懂混沌、一無所知?是天堂、或是地獄?是輪迴?是穿越?又或者我們只是從一個“夢中”醒來?
我們不會知道,因為沒有人會給我們答案。
所以,好好活著吧,盡力去做最好自己,不要留下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