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漁夫小張(1 / 1)
從殷蘭山莊出發之後,凌雲的第一個目標並不是驛站或是碼頭,而是已成為了廢墟的白屏山莊。
荒廢的白屏山莊,再不復當初的歡聲笑語,只剩下一片唏噓和感嘆。
凌雲來到了薛梓寧、綠夜叉、白衣叫花、大小王、溫玉玲的墳墓之前,為他們上香祭拜。缺德老道的墳墓在他們墜崖的山腳下,秋竹先生決定等事件過一段落之後,再安排人手將他的屍骨給遷移到白屏山莊來。
雖然溫玉玲背叛了十二怪、也是殺死薛梓寧的兇手,然而她不過是一個被感情所矇騙的可憐人,最後關頭也幡然悔悟、想要救人,所以凌雲還是將她被炸碎的屍體收埋,就埋在了十二怪眾人的旁邊。
而在凌雲祭拜之時,卻發現十二怪眾人的墓碑前有祭拜過的痕跡,似乎不久前才有人來此地上過香、燒過紙錢。
凌雲心中暗道:白屏山莊地點隱秘,常人根本難以發覺,難道會是秋竹先生或鐵甲先生,不久前偷偷來過這裡嗎?
凌雲未再多想,又開封了一罈新酒,為自己那些老友們一一敬酒,緬懷過去那段美好的時光。
雖然凌雲只帶了一小壇的酒,可是他卻醉得很快。在朦朧之中,他似乎又聽到了十二怪老友們對他勸酒、與他玩鬧時的聲音。
春風輕拂而過,帶走凌雲身上的酒熱,卻吹不散他眼中的淚水。
擦掉眼淚,又將剩下的酒水撒在諸位十二怪老友們的墓碑之前,凌雲扔掉了手中的酒罈,將過去的種種埋藏於心底,便轉身離開、不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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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雲決定在前往西域拯救冷月萱之前,先回一趟靜安城的少師堂總部。畢竟他還算是少師堂的掛名成員,而且自從上一次攻打祝火教的事件之後,他已經很久沒有回到少師堂了。
離開了白屏莊,凌雲來到了不遠處的黑旗鎮。
黑旗鎮內,不斷有朝廷的人馬在走動,似乎在還搜查著與薛家有關聯的人物。
雖然凌雲並未上到朝廷的通緝名單,然而他因為與薛家之間的關係,所以並不敢太過高調,只好避開了街上的官兵,選擇從小路繞行。
來到了一家驛站的門前,凌雲發現馬廄裡的馬匹都被上了鎖鏈,而且還有一隊全副武裝的官兵在看管。
驛站門前大排長龍,有許多商人和旅客等著在驛站中購買、租賃馬匹,而驛站的工作人員則拿著厚厚一疊的賬本與文書,正在確認著每一個求租者的身份資訊。
凌雲心中好奇不已,便對著隊伍後面一個小商人問道:『兄臺,為何驛站門前的隊伍會排這麼長?往常不是直接付了押金,就可以租馬離開嗎?』
那個小商人嘆了一口氣,道:『這位兄弟,你是有多久沒出門了?自從發生了薛家的事件之後,天明朝野內對於運輸行業的管理變得比以往要嚴格了許多,若是你沒有確認身份的證明檔案,是根本不可能從驛站租到馬的。你一定是沒帶著街道辦的各種證明來吧?你勸你還是趕緊回家準備好銀兩,再去街道辦找點兒熟人辦理吧!』
凌雲流著冷汗,他一直隱居在殷蘭山莊之內,哪裡可能從什麼街道辦裡開到證明?
凌雲心中暗想:看來陸路是不好走了,我只能選擇走水路離開了。
凌雲便離開了常歡鎮的驛站,準備向西北二十里的渡口而去。
然而才剛出常歡鎮不遠,凌雲就發現一路上仍阻塞了不少運送貨物的車隊。
凌雲心下奇怪,卻並未多問,可是當他來到了渡口之時,卻發現渡口內已經是人滿為患,到處都是旅客與商人吵架的聲音,還有許多船家在讓旅客們不要擁擠。
望著人山人海的可怕場景,凌雲流著冷汗,無奈嘆息道:『這種人擠人的場面,我只曾在春運的火車站裡才看到過……』
凌雲仰天長嘆,總覺得自己今天是不可能坐上客船了,他坐在一個大石頭上不住唉聲嘆氣,卻又無可奈何。
想了許久,凌雲終於做出了一個決定——既然沒法騎馬、又不能坐船,那我只好靠著自己的兩條腿了!
做完了決定,凌雲便收起頹廢的心情,向著自己的目標出發。
因為他沒有這附近的地圖,只好順著河岸邊走,希望可以找到一個臨近的村鎮,詢問出自己接下來要去的方向。
走了許久,天色也已經到了午時。
凌雲雙腿痠軟,汗流浹背。
現在的季節不過是早春,可是凌雲覺得自己的汗水就像是一個壞掉的水龍頭一樣,根本就關不起來。
又走了一會兒,凌雲已是又飢又累,便放下了身上沉重的包袱,決定先在河邊洗一把臉。等洗過了臉,凌雲覺得身上的酷熱稍微得到了緩解。
突然,一股香味從遠方飄來,好像是遠處有人在生火做飯的香味。
那香氣中夾雜著燻魚的味道,而且還是五香麻辣的口味,讓凌雲不禁口舌生津,饞得差點兒哭了。
凌雲暗道:這陣香味離我不遠,應該是附近的人家傳來的,我不如先去尋找這戶人家,花點錢來換些飯菜,才能繼續下午的行程。
於是,凌雲順著香味尋去,卻在不遠處的一個水港邊發現了一艘小漁船。
一陣碳烤魚香從小船內飄出……
凌雲吞了一口口水,便急不可待地向那漁船奔去。
在漁船的船艙中,一個漁夫背對著凌雲,正用一把破扇子照顧著一個炭爐裡的烤魚,一旁的小木桌上還擺著一罈未開封的酒,桌子上擺著兩個酒杯。
小船就在河水中輕輕搖擺,正隨著那漁夫煽火的節奏不斷擺動著,看起來韻味十足。
凌雲對著那漁夫抱拳道:『船家你好,在下途經此地,聞到了你的烤魚香味,才會來到了這裡。實不相瞞,在下旅途勞頓,已經許久沒吃過東西了,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我願意花十兩銀子,來換一條烤魚、一些茶水,不知道你是否願意?』
十兩銀子,對於一個漁夫而言,已經是一筆很大的數目了。
然而那漁夫卻連頭都沒回,依舊在搖動著破扇子,口中笑道:『十兩銀子的價錢來換一條烤魚,客官你是不是瘋了?』
凌雲微笑回道:『難道你還嫌少嗎?只要你出的價格合理,我願意再考慮一下。』
那漁夫哈哈笑道:『我這些烤魚,尋常人想要吃到,少說也得有個百八十兩銀子!』
凌雲微微一愣,覺得這漁夫簡直是在獅子大開口。但是此刻他實在太餓了,便決定忍痛同意他的開價。
可還未等凌雲開口同意,那漁夫卻又說道:『然而我所說的只是尋常人……若是你想要吃的話……』
凌雲疑惑不解,歪著腦袋等待那漁夫繼續說下去。
『你想要吃,儘管來吃好了,我怎麼會收你的錢呢?!』那漁夫轉過頭來,而他那張壞笑的臉——竟然是失蹤已久的小賊孫快腿張!
見到了消失已久的老友,凌雲心下大喜,竟然飛身就跳上了快腿張的漁船,讓這艘小船在河面上不斷搖晃了起來。
快腿張趕忙喊道:『臭小子,你是想要弄翻我的船嗎?』
凌雲趕忙穩住了搖晃的漁船,他望著快腿張那熟悉的臉,心底不知該高興還是該悲傷。
凌雲哽咽了許久,這才問道:『小賊孫,這幾個月你都跑到哪裡去了?我與鐵甲先生、秋竹先生找了你好久,卻完全找不到你的訊息……』
快腿張悵然道:『你還好意思和我說這些?當我找到了醫師、料理完傷勢之後,再回到白屏山莊,卻只看到了七少他們的墳墓……你猜我當時是什麼樣的心情?』
凌雲渾身一顫,一時之間啞口無言,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快腿張長嘆了一聲,道:『我也想過要去找你們,可是我又擔心自己若是去尋找你們,說不定會暴露你們的行蹤、成為你們的負擔。於是,我便買下了這艘小漁船,在這附近的水域當了一個小漁夫,想著說不定哪一天就能遇到你們……』
凌雲點了點頭,道:『自從薛家撤出中原之後,我與秋竹先生、鐵甲先生都隱居在城郊的殷蘭山莊之中。所謂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朝廷和蘇心寐怎麼也不會猜到,我竟然還留在京師的附近吧……對了,既然你現在已經沒事了,不如隨我一同回到殷蘭山莊,與鐵甲先生、秋竹先生一起隱居吧?』
快腿張搖了搖頭,笑道:『不必了,我住在這艘船裡挺好的。』
凌雲呵呵笑道:『多一個人也多一分照顧,你就別客氣了,和我走吧……』
未等快腿張再拒絕,凌雲便上前拉起了快腿張,可是他們還沒走兩步,快腿張卻突然失去了平衡,摔倒在了船艙之內。
凌雲發現了快腿張的異樣,心頭“咯噔”一響,愕然道:『小賊孫,你、你的腿……』
快腿張點了點頭,撩起了自己的褲管,而他的腿上殘留著一道巨大的傷疤,看起來十分恐怖。
快腿張微笑回道:『我活了下來,卻落下了傷殘,這條腿已經廢了……』
凌雲鼻子一酸,可是他忍住落淚的衝動,又勸道:『不過是壞了一條腿,你人沒事不就好了嗎?』
快腿張哈哈笑道:『擅長飛簷走壁的快腿張,沒想到如今卻變成了一個瘸子,真乃是善遊者溺、善騎者墮,簡直像是老天爺跟我開的一個大玩笑……』
雖然快腿張的臉上帶著笑容,然而他的眼眶卻已經溼潤了起來。
凌雲將快腿張扶回了船艙內,兩人相顧無言,心中更是多了幾分感慨。
快腿張為凌雲斟了一杯酒,道:『如今這艘船已經成為了我的“新腿”,我發現自己還挺有當漁夫的天分,你和秋竹先生他們根本不必再擔心我了。至於你們所隱居的那個殷蘭山莊,就算目前還很安全,也不應該讓太多的人知道,所以我才更不想去打攪你們的生活。』
凌雲點了點頭,忍住心中的悲涼,舉起手中酒杯,與快腿張對飲了一杯。
快腿張將烤好的燻魚端上了桌,笑道:『快嚐嚐“漁夫小張”的絕味烤魚吧!』
凌雲抓起烤魚,輕聲笑道:『你沒在這烤魚裡做手腳,又想故意害我出醜吧?』
快腿張哈哈笑道:『那就說不準了,畢竟作弄你——可是我最大的樂趣!』
凌雲同樣哈哈一笑,就一口咬了下去。這烤魚的魚皮已經被烤的金黃酥脆,但是裡面的肉質卻依然鮮嫩可口。可是當凌雲吃到魚腹時,一股酸澀的苦味卻從魚肉裡面傳出,令他差一點兒就吐了出去。
快腿張哈哈笑道:『哎呀,實在抱歉,我忘記把魚膽丟了,害得“至尊少俠”吞了一口苦膽,哈哈哈哈……』
凌雲無奈搖了搖頭,卻又將那口苦澀的魚肉給吞進了肚子裡。
快腿張嚇了一跳,趕忙問道:『喂……你犯蠢啊?幹嘛把魚膽也吞了下去?』
凌雲微笑回道:『你我的相聚,豈不是正如這苦澀的魚膽?』
快腿張微微一愣,瞬間便明白了凌雲的意思,他又舉起了酒杯,微笑回道:『也像這杯炙熱的烈酒!』
凌雲點頭道:『沒錯!』
兩人又將杯中的酒水一飲而盡,火熱的酒力在兩人的體內化開,傳遞著兩位老友之間的歡喜與悲愁。
隨著酒罈裡的烈酒越來越少,凌雲和快腿張都已經有了一些醉意。
凌雲望著手中的酒杯,突然想到了什麼,就對快腿張問道:『小賊孫,你為何會在這裡準備兩個酒杯呢?難道你早就預料到我會出現在這裡嗎?』
快腿張呵呵笑道:『其實剛才在碼頭上時,我就已經發現了你的人影。我去準備這些酒菜,又在鎮上買了一罈好酒,才會在這裡“守株待兔”,等著你的出現……』
凌雲恍然大悟,正想要感謝一下快腿張,可是他卻突然意識到什麼不對勁。
凌雲猛然站起身來,差點兒把這艘小漁船的船頂給撐破。
凌雲怒氣衝衝道:『你既然在碼頭就看到了我,為何那個時候不與我相認,還故意讓我走了一上午的路?!』
快腿張哈哈笑道:『你難道忘了嗎——作弄你可是我最大的樂趣呀!』
凌雲氣得差點吐血,卻又對這個頑皮的朋友無可奈何。他躺倒在快腿張的漁船之上,一副身體被掏空了的模樣,撒潑道:『反正我今天不想再走路了……除非你把我送到附近的港口或是驛站,讓我找到不用再走路的交通工具,否則我一輩子也不從你的船上離開了!』
快腿張哈哈一笑,凌雲亦是一陣大笑。
兩人的笑聲伴隨著烤魚的香味,在這片寂靜的河流上飄散,飄向了未知而遙遠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