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悲哀的復仇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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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駁的舊院,落滿了枯葉與灰塵,顯然已經許久沒有人打掃過了。

雖然此刻正值暖春的美好季節,然而這個院子裡卻是一片死寂與破落,不禁讓來訪之人心生一陣錯愕。

易知航望著眼前熟悉的景色,心下卻滿是苦澀與糾結。當年他離開這個自己成長的地方時,母親再三叮囑過他,唯有親自手刃了拋棄他們母子的冷思秋之後,他才能歸來與自己的母親團聚。然而目標尚未達成,他卻聽到了一個自己最不願意聽到的訊息——他或許根本就不是冷思秋的兒子!

易知航每靠近家園一步,他的內心越是不斷下沉,而當他來到了這個破落的小院之後,他已是躊躇不前,不敢再向裡面邁進一步。

這片蕭索的家園,似乎久已無人居住,易知航有些愕然道:『為何家中好似無人?難道母親已經離開了這裡,遷往了他處?可她不是與我有過約定,要等到我親自手刃冷思秋的那一天嗎?』

易知航不再猶疑,飛身踏入了這片荒涼的院子中。

院裡的楓樹依然枝繁葉茂,這棵楓樹是在他們遷居到這裡時母親親自種下的,樹幹上還留著易知航小時候練習拳腳、劍法時的印跡。

易知航在院子中尋不到任何人,又趕忙向著客廳、臥房內搜尋。然而大部分的屋子都是髒亂不堪,而屋內的擺設竟然與他離開時的那一天一模一樣。

易知航心下一沉,暗暗升起一絲不妙的感覺。

『母親!你在哪裡?!』歸家的遊子不斷在呼喚著,卻只有空蕩的迴音在陪伴著他。

『該不會……母親在“花房”之中?』易知航自言自語道,他疾步向著後院而去,就向著花房衝去。

這座花房是母親梳妝打扮、收藏珠寶與服飾的地方,平時屋外總是開滿著各色的鮮花,然而現在花盆裡只有乾枯的樹枝,再沒有往日繁花爭豔的場景。

易知航正準備推門而入,可是這個房間卻是他心頭的噩夢,總讓他不敢前往。因為在這間門外,年幼時的他看到過了太多不應該見識的東西……

按耐下心中本能的恐懼,易知航推開房門。

陽光撒進漆黑的屋內,卻只掀起一層撲面的塵沙。

透過有些烏黑的紗簾,易知航看到有人正趴在梳妝檯上,似乎正在小憩。

易知航急忙撩開紗簾,喊道:『母親,你可讓我好找,為何我們的家會變成這樣……』

然而當易知航看清眼前之人的模樣時,卻只看見一副早已乾枯的骷髏。

時間彷彿在此刻定格,易知航呆愣在原地,口中的話語亦是戛然而止。他的疑問已不再是疑問,因為梳妝檯上的死者已經給了他答案……

雖然死者的臉已經腐蝕到只剩白骨,然而易知航還是能認得,她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親生母親——易清清!

易知航想要說些什麼,可是他的喉頭一陣堵塞,甚至連哀嚎的聲音也發不出來。

驚駭的雙眼,充滿了不信與錯愕,甚至讓他懷疑自己是否正處在一個噩夢之中。

直到太陽西陲,猩紅的夕陽灑遍在了屋子裡的每一個角落,易知航才猶如大夢初醒,認清了眼前的事實。

『為什麼……為什麼?!!你不是說要等我回來,聽我說起殺死冷思秋的經過嗎?!』易知航摟住那句乾枯的屍骸,血紅的雙眼在夕陽的映照下,彷彿正在流著血淚。

然而死者又怎麼能回答他的問題,屋子裡只有易知航的淒厲嚎叫。

『究竟是誰殺了她?』易知航抓住了腦海中唯一的一絲理智,想要從眼前的現場抓住一點兇手的蛛絲馬跡。

如果這一切都是冷思秋所為,那麼冷思秋很有可能是聽聞了自己想要殺死他的傳言後,才會選擇來殺掉易清清……如果是這樣,易知航的內心反而會更加好受一些,至少他可以再度向著自己的目標進發!

可是現場並沒有任何的打鬥痕跡,也沒有第三者來過的跡象。

梳妝檯上的胭脂水粉都被開啟過,易清清在臨死之前,甚至還在對著面前的銅鏡化妝。然而梳妝檯上的一個酒杯中,卻仍殘留著令人心悸的黑斑,顯然這是一杯早已準備好的毒酒。

易知航面色慘白,因為這杯毒酒他認識,正是唯有易清清才懂得調製的“紅斑酒”。

『難、難道說……母親她是自殺?』易知航頭暈目眩,可這樣的事實並不能讓他接受,口中只是喃喃自語著,『為什麼?為什麼母親要自殺?!她不是應該在家裡等著我向她傳報喜訊,獲悉冷思秋死在了自己兒子的手下?!』

『該不會,那個冷月萱所說的一切,都是事實?!』易知航呆若木雞,眼神中再不復任何的光彩和希望。

從懂事開始,他的母親就向他灌輸著對於冷思秋的仇恨,而在他的心目之中,冷思秋亦是拋下他們母子、讓他們遭受如此多磨難的罪魁禍首!

可若是冷思秋並非自己的父親,那麼易清清為何會將這無端的仇恨灌輸給自己呢?

答案似乎顯而易見——因為易清清恨著冷思秋,她恨不得立刻殺死那個負心的男人!然而她身為一屆女流,根本不懂得武功,唯有將自己的仇恨強加給自己的兒子,希望自己的兒子來代替自己復仇。

可若是易知航真的完成了復仇、迴歸故里,易清清又要如何將這個痛苦的真相告訴給自己的兒子呢?所以在將易知航送出家門之後,易清清獨自一人,對著銅鏡打扮了一番,最後飲下了桌上的毒酒,選擇將這個秘密帶入墳墓之中……

自己究竟是不是冷思秋的兒子……這個答案,易知航已經再無法從易清清的口中得知了。然而親自見到了眼前這一幕,再加上那些兒時殘破不堪的記憶,易知航的內心似乎已經有了解答。

痛苦的淚水,不斷撒落在地。

堅持了二十年的仇恨與信仰,瞬間崩塌、粉碎……

易知航匍匐在母親的屍首下痛哭失聲,再沒有睜開雙眼、抬起頭顱的勇氣。

他口中不斷念叨著『為什麼』,然而他的母親已經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曾經那些的痛苦記憶,彷彿瞬間又侵入了他的腦海與意識,將他帶回了過去……

————

腐臭的氣味,充斥在易知航的鼻子之中,他覺得肚子好餓,可是任憑他如何嚎哭,他的父親卻只是睡在地上一動不動,完全沒有任何的反應。

易知航拉著父親的衣角,只發現父親的面容恐怖無比,上面甚至還爬滿了蠕動的蛆蟲。

易知航嚇得大哭,可是卻沒有任何人給他回應……他餓得失去了力氣,彷彿什麼也想不起來了……唯一還記得的,只是血肉在口中的腥臭味道……

…………

易知航猛然吐了出來,那曾經遺忘的過去,卻又如此清晰地呈現在了自己的眼前。他覺得胃裡一陣作嘔,已經不敢想象年幼時的自己,到底發生了些什麼……

…………

後來,母親似乎回到了家裡。

易知航只記得母親那仇恨與輕蔑的眼神,她對著腳下父親的遺體罵罵咧咧,縈繞在易知航腦海中的只有“廢物”、“沒用”、“一丁點兒都比不上他”這些詞句。

可是當母親發現易知航還活著的時候,她的目光卻突然變得溫柔了起來。然而在那片溫柔的笑容之中,易知航分明感受到了一絲惡毒與怨恨……

烈焰燒燬了一切,也燒燬了易知航幼時的家園,將他的記憶封鎖成了一段無法忘卻的噩夢。

自此之後,易知航便與母親搬來了這座破舊的小莊園。

雖然這個莊園很破舊,可是卻十分熱鬧,經常會有人帶著禮物與金錢來到這裡,只不過大部分都是男人、一些讓易知航討厭的男人。

而每當那些男人到來時,母親便在那座花房中精心打扮著自己。直到易知航偷窺到了他們所做的事情之後,他就再也不敢前去那座花房之中……

…………

許久之後,易知航已經到了陪練根基的年紀,他的母親為他找了許多的師傅,都是江湖上有名有號的人物。

易知航自幼被灌輸仇恨,自然練習得十分勤奮,他進步很快,就連他的師傅也驚歎於這孩子的天賦。然而當易知航學會了師傅的所有劍法之後,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殺死了自己的師傅。因為易知航也曾見到自己的師傅——偷偷前往了母親的花房。

可是在易知航弒師之後,母親並未有絲毫怪罪他,反而稱讚他進步神速。而在這之後,易清清更是為他找來了更多、更厲害的師傅……

如此這般,當江湖上再沒有人敢做易知航的師傅時,他也已經到了可以出關的時刻了……

…………

如今與自己離開此地時,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年的光景。

在這三年之中,易知航已經從人見人怕的“玉面冷血”,變成了被全武林通緝的可怕殺手。而更加悲慘的是,他為了追求極限的提升,竟然誤食了假的鳳髓丹,從而讓自己身受“殘靈火”的侵害,不得以選擇與攝魔顯宗的殘夢合作,吞噬了“傾寒之種”。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不敵自己的宿敵凌雲,更是在西域之行中得知了這個令人震驚的事實。

————

時間已不知過去了多久,易知航只覺得窗外天色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等到他回過神來,自己已經餓得站不起身來。

易知航勉強起身來到院子中,身畔只有冷風吹過,天地萬物似乎仍在正常流轉,並沒有因為他的失落而有所改變。

易知航來到廚房,想要尋找一些能果腹的東西。可是米缸裡唯有一些已經爛到發黴的米粒,他也毫不在乎,就將生米吞入肚中,完全不管是否硌牙。

然而米粒中已經生了米蟲,白白胖胖的,竟然跟白蛆一樣。

易知航乾嘔了一陣,似乎噩夢中的場景又再度降臨在了自己的眼前。他竟又大哭出聲,再無半點的尊嚴可言……

『我的一生,到底是為了什麼?』易知航喃喃自語著,彷彿他的前路再沒有半點光明。

周圍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對著他嘲笑道:『你的一生,看來就是一個笑話!』

易知航大吃一驚,急忙問道:『是誰?快點現身!』

一陣鑽心刺骨的疼痛,令易知航痛得在地上打滾。

彷彿是某種東西被從體內抽離了一般,易知航變得虛弱無比,而身體裡面也似乎有一團火被點燃了起來,竟然又是殘靈火發作的徵兆!

易知航抬起頭來,卻只見一隻血淋淋的眼睛在瞪著他——

在一團血色的觸角之中,那隻眼睛發出了詭異的嘲笑聲:『太沒用了!你竟然會是我的宿主?如今你傲氣已失,甚至連求生的意志都沒了,根本就不配再做魔神的的宿主!我已經感受到了——滅世的魔星即將墜落,萬魔驚起之刻,天下馬上就會迎來新的格局!為了不被其他魔神所吞噬,我要去尋找一個更強大的新宿主!而你——就在殘靈火的摧殘之下,化作焦黑的塵土吧!』

易知航大驚失色,已經猜出眼前的“怪物”正是寄宿在自己體內的“傾寒之種”。然而尚未等他出言挽留,傾寒之種便已經鑽入了地下,瞬間消失在了易知航的眼前。

體內的灼熱不斷加劇,易知航痛苦地捂著胸口,忍受著殘靈火催心熾腹的痛楚。

易知航猛然吐出一口鮮血,嘴角卻是淒涼的慘笑,自嘲道:『事到如今,居然連傾寒之種也將我拋棄……難道這世界就再沒有我易知航的容身之地了嗎?』

熱淚狂湧而出,可卻被身上的灼熱氣息瞬間氣化。

易知航心如死灰,甚至有了一死了之的極端想法。他一步步地向著母親殞命的花房而去,如果要死,他至少可以死在自己母親的身旁。

昨日的記憶一幕幕湧現在自己的眼前,易知航又想起了母親的容顏。雖然母親時常折磨他,可是每當慣例的鞭刑完畢之後,母親便會痛苦地摟他入懷,不停懊悔自己之前的行為……這讓易知航有了一絲錯覺,認為母親依然是愛著自己的……

然而當再度見到母親的遺體時,易知航卻只能暗自吞下苦淚。即便是死,她也不願意將真相告訴給自己,自己只是她為了報復冷思秋而培養的一個工具罷了。

易知航靠在牆角,忍受著體內殘靈火的反噬,默默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如果就這麼下到黃泉,母親是否會責怪自己未能幫助她復仇?易知航唯一的擔憂,竟然還是自己的母親。

窗外冷風嗚咽,彷彿帶著某種嘲笑。

易知航的思緒始終不得平靜,無數噩夢在半睡半醒之間糾纏,令他一次次地驚醒過來。

『我的一生,真的只能是一個笑話嗎?』易知航問著自己。

『不!我絕不應該如此!!!』易知航咬緊牙關,只嗅到自己嘴角流出的血腥氣息。

他勉強站起身來,一步步地向著門外走去。

院子中,那棵楓樹依然傲立。

易知航緩緩向著那棵楓樹走去,他撫摸著樹幹上那些童年留下的痕跡,內心之中似乎有某種東西在燃燒。

“砰”的一聲,那棵成年的楓樹竟然被易知航一掌劈倒!

猛然使出全力,令易知航疲乏的身體再度被殘靈火反噬。

易知航忍住無邊的苦楚,嘴角卻帶著淒涼的冷笑,道:『該死的老天爺,你偏要這樣折磨我嗎?我不會輕易認輸!我一定要讓天下人都感受到我的痛苦、我的絕望!』

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個人影,易知航咬緊牙關,冷笑道:『凌雲,我要讓你不得好死!即便是要墜入地獄,我也一定要拉你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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